唯独少嫆,特特寻到秀英,拎回来一提泥金画漆的小巧食盒,权且预备着,当路上零嘴。
子默对牢小姐姐的圆脸乐个不停:“才刚用了早饭,你那肚子倒还能装得下。”
被当众打趣,少嫆悻悻地将“零嘴”抱一抱紧,鲜活直白地回怼回去:“待走上半日,你那肚子咕噜起来,可没你的份儿,想也别想!”
子默摆摆手,一派纵容:“你吃你吃,全是你的,才懒得同你抢!”
说说笑笑间,众人随少姝行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步入一道翠影遥连的山涧,果然益发僻静,偶尔有“同道中人”形影绰绰,沿途几乎只剩下他们兄妹几人。
空气中热浪袅袅升腾,初绽的粉嫩桃杏,还有星星点点的不名杂花,给山壁点染上明媚的绚彩。
人亦罕至的小径上积雪尽消,融融暖意直透襟怀,温润又开阔,大家只觉满心满眼都是自在。
这条路随性延展向前,时而开阔平坦,可供悠闲慢步,足音踏踏,时而狭比肩宽,又忙不迭地拨草弹枝,景致每每出其不意地映入眼帘,令人顿觉敞亮豁然。
啁啾鸟鸣不绝于耳,百道清泉散布脚下,涓涓淙淙,叮咚有声,相和而成旖旎的乐章。
行来颇为费力,不知不觉间已汗流浃背,而一行少年人却越发适意舒泰起来,兴致不减反增。
脚程总有个高低快慢,渐次便分出了前后,好在彼此仍在目力所及之内,不必担心走散。
少妍少嫆两个姑娘已然跟着走了二三多里,放在平时倒也无妨,但这一顿盘坡转径、揽葛攀藤下来,不免脚酸腿软,举步踌躇。两人心下隐隐犯怵,先前到底是低估了山路难行,嘴上却不肯抱怨,凭白让人扫兴,只得两相搀扶着,犹在逞强。
少姝频频回顾坠后的姐妹,早已看出二人咬牙硬扛的窘态。
在山路上见过不少有头有脸出身的千金贵女,行至半刻便叫苦呼累不迭,好似娇弱更加惹人疼惜,自家姐妹们只不过少经历练,体力上差强人意,而心性也算妥妥的硬骨头。
她就近留意个略为平整处,招呼大家停步歇脚,道是寻见个清幽所在,可供流连赏玩。
“好热啊。”少嫆微喘着拉了少妍胡乱坐下。
两人如获救一般,神色立马松快下来,掏出帕子印着额角的汗珠,迷离的眸子接住骄阳金光,惬意地微微闪动。
众人正休憩静息,无端端,空中一声闷响滚动而过。
“什么响?打雷了吗?”少妍嚯地一挺身,惊问道,“我没有听错吧?”
少嫆拈出食盒里一块面点,正美滋滋地享用,听得这出乎意料的声音,食盒都险些滑脱出手,嘴里点心也忘了咀嚼,只顾着侧耳倾听。
“春雷响,万物长,”少姝笑答,“这也不足为奇,春日里冷热交替,打雷本是寻常。”
她话音方落,隐隐的雷声便自山头的另一侧汹涌滚来,犹如久远不息的战鼓,渐渐清晰。紧接着,便有小小雪花倏忽而降,在一片惊呼声中,肆意地当空摇曳,与风对舞,映光弄影。
少女们争抢着伸出手去,将轻盈浮涌的碎琼乱玉轻轻接拢,看它们大片大片地逗留掌心,刹那间,又消溶成一个个妙不可言的清透梦境,心中是难言的雀跃。
少姝笑了,纤纤素手托举着起落纷纷的绒花,轻盈地转了两个小圈儿:“看,有没有天女散花的意境?”
(天女散花:天女是佛经故事中的神女,每见诸菩萨聆听佛法,就呈现原身,并将天花撒在他们身上,以验证其向道之心,道心坚定者花不着身,反之则着身不去。)
少嫆惊呼,还带着几分贪恋:“仔细对比,每一片雪花都长得不一样!多可惜,只能看一瞬。”
少妍掩了嘴乐道:“这叫花不着身,恰恰表明你道心坚定!”
遭逢片雪丝雨,有人唯恐避之不及,也有人如此心生欢喜。
恰此时,阵阵清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花,旋阵阵回环不休的白色漩涡,大家闭上眼睛,感受着雪花轻拂脸颊的清凉柔涤,身心澄澈如一。
耳边传来少婵的轻语,着实令少姝吃惊。
只见少婵扬起脸庞,痴痴地望向空中,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 “雨雪短暂,为春日山间再添新景,这份意外之喜让人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了。多希望此刻能够停驻,或者,我能即时化作一股云烟,永远地滞荡在这山水之间。”
少婵心下大约清楚,一旦远嫁,似这般与家乡山水随性相融的时机,往后很难寻得到了。于是一路行来,满心沉醉于自我感受的天地,完全顾不上其他。她动辄便驻足不前,依依难舍,或是凝望幕天席地的翠色,或是细观水草铺陈的溪流,自管自地孑立出神。
不多时,裙裾上沾染了点点泥花,她也毫不在意,周身散发着一种谢绝搅扰的气息,旁人也都识趣,不敢轻易凑近了搭话。
少姝心同其情,于是悄眯眯地,不远不近地,相随在姐姐身后。看得出来,少婵是真心沉醉于眼前风物,以至于无比受用——这种看似结伴同行、实则互不打扰的方式。
又走出三五十步,空中徐徐织出斜风细雨,温润又清冽,青葱山岫里吞吐着浓得化不开的云雾,一时间让人不辨来处,难觅归途,恍如置身缥缈仙境。
比针还细、比丝还柔的雨,无声地湿润着丰饶累垂的花叶,气息里充盈着清爽香甜。
少妍安静地迈着她的小碎步,起初还一脸讶然,今儿个暄暖芳菲的春日怎的会忽雪忽雨,不应该呀?没一会儿,她心下了然,不由向众人坦言:“幸好我也跟着来了,山路上异景迭出,莫不是山神老人家晓得我等不常造访,故大方慷慨地将四时美景一一呈现?”
“常言道‘贵人出行,呼风唤雨’,兄弟姐妹们一来,和风微雨、碎琼乱玉无不相迎哩!”少姝俏皮地接话,一番“奉承”哄得人人眉开眼笑,合不扰嘴。
“少姝姐姐这番妙解,可真不错啊!”少嫆笑盈盈答,全然忘却了先前疲惫,“方才这些雨啊、雪啊,哪一样都不多不少,点到即止,绝无缠绵拖沓,真‘给’的恰到好处呢。”
少婵微笑着暗自点头,蓦地发现,妹妹们开始长大了,若还像往日般懵懂,只怕会一路单纯而盲目,总寻思着,还有更好的在前头乖乖等待,也不会懂得在眼前的良辰美景中尽情尽兴。
如此走走停停,歇息赏景的次数多了,终于引得子献不耐烦,他忍不住对牢少婵发起了牢骚:“哎呀,我说诸位大姑娘,咱们也别光想着寻幽揽胜啊,再这样一步一景,只怕天黑也到不了源神庙,错过了上巳节的祭礼,岂不可惜?”
没想到,催促对少婵完全不起作用,还老实不客气地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更藏着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烦躁——子献的话,恰恰触及她心底隐忧:“姐姐我原是个慢性子,自己没有过足了瘾,还连带着耽误了你的时辰,哪天不如我一个人上来,才正好称意!”
少姝趁机上前,牛皮糖一样黏了上来,摇晃着少婵的手笑吟吟道:“瞧姐姐这话说的,山上还有个我呢,横竖是你甩不脱的!”
少婵转嗔为喜,拍拍少姝的手:“是,有少姝陪伴,无拘无束,行走于山水间更觉心如回归,想自己便是一粒天长地蕴的粗简石头,任由河水冲刷而过,怡然自得。”
少姝一愣,随即从袖袋里取出几颗鹅卵石,或圆或方,五色俱全,还泛着淡淡的湿润水光:“刚瞧见姐姐在溪边捡石头,这不,我也挑了几颗模样周正的,不晓得姐姐中意不中意?”
见少婵低头翻找捡选,少姝才想起,快要出阁的姐姐,居然还保留着幼时收集石头的癖好,心里泛里一丝莫名涩然。
少婵接过妹妹递来的石子,逐一细看,仿佛在每一颗石子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嘴角扬起浅笑,软语中满是怀念,被记忆带回到童稚年月:“妹妹有心了,这些石子独一无二,如同每个人,平凡普通而纹路各异。小时候,父亲常带着学生们去城郊翻寻石料,说要选好的刻印章。那时我不太懂,只觉得捡石头好玩,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温润闪烁,就像找到了宝贝一样,嘻嘻……”
少姝也听人说起过,大伯父闲暇时常沉迷于刻制印章、砚台,看来受乃父熏陶所致,少婵姐姐也打小钟爱山石,数年来她的“宝匣”里收藏了好多爱物,历历如在目前——造型各异的玉雕小人、小兽、簪钗、跳脱,再有便是似这般天然未经琢磨的石子了。
少婵犹在摩挲掌中石子,感念着妹妹的善解人意:“咦,你拣来的这几块儿,同家里的碎玉凑在一起,正好做成一串占风铎。”
(占风铎:古人用来知风的风铃。)
“那太好了,姐姐串好要悬在何处?”少姝期待。
“课室,书斋,哦,挂院中的那几尾竹子上更好,风吹玉振,丁零当啷,十分清脆,”少婵憧憬着,“也是最宜静心养性的。”
见姐姐说话时,腕间叠戴的玉镯丁零当啷做响,悦耳动听,少姝粲然一笑:“姐姐也算得上是石癖至深了,从不见你穿金戴银,玉器却戴得满满当当!”
少婵兴在当头,托起掌中爱物,接连抒发赞叹之情:“海枯石烂,有谁见过吗?海水从未干涸,石头从无腐烂。很久很久以前它们便存于这世上,再过很久很久,还会一如既往,所谓历久弥真,莫过于此。”
“姐姐说的是。”少姝觉得此言有理,尝闻世人以海枯石烂标榜忠贞不渝、不离不弃,实则由衷向往着山水不改,天长日久。
一旁子献看她们围着个几块石头也能说得这般热闹,掺合不进去,又实在不解,只得识趣地加快脚步,悄悄往前头寻子猷去。
不当心,他一脚踩在湿滑的苔藓上,身形猛地一歪,好容易才算稳住后仰的身子,接着便咕哝着同大哥诉起苦来:“少婵姐姐这是性子越发叫人捉摸不透,热的时候烫死人,凉的时候冻死人,时晴时阴叫人毫无招架,我随便说几句,都能引得她炸毛,真不止一回两回了,可见就我是个好‘欺负’的。”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要急着赶去祭礼,不愿耽误时辰,为何会惹得大姐姐不快。
“你呀,这个年纪上下,也该学着看些眉眼高低,说话不能张口就来,得瞅瞅时机,懂不懂,”未料子猷倒数落起来,“为何你说话会惹得旁人不舒服?这与你的口才或是对方的性情都无甚关系,是你还只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思虑,始终无视对方心绪感受,再说了,少婵如此,你真瞧不出端倪?用心想想,就不如多顺着她些吧。”
半晌,子献才像是明白过来,面有惭色,无奈抚额叹道:“没办法,打量人情太累了,唯我后知后觉,所谓‘眼力见儿’什么的,谁大方些,匀我一点儿也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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