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传来思霄浑厚的一把声音:“要知道,大母神普照一切生灵之光,总是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的,并非任性的善良、多情的智慧和泛滥的恩惠。她的凝视永远隐蔽而公正,直达人心的觉醒,她会告诉你,应当如何思想行事才会合于天地大道,所有的灾难和救赎都是让人们明白,应当如何迎接甘泽雨露、风暴霜雪,如何好好地长成一个自己,就像遍布山山水之上的花草树木,终于迸放出潜藏在内的卓绝生力。”
尹毅一一刻印心间,他抬起头,仍是拱手执礼,喋喋不休地吐出下面这番话来: “后土娘娘在上容禀,弟子尹毅从小痴迷武艺,虽得长辈勉励,也如在漆夜里摸索,莫知所从,但自有幸得思医师点拨之后,困顿尽扫,只恐小子糊涂愚笨,不足师父教授。俗话讲‘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既入得师父门中,往后定当勤力,不负道心,以此明志。”
立在思霄身边的少姝,凝神细听端详,再抬眼察看舅舅神情,发觉他眉宇之间有细微变化,想必亦有所感。这情形于少姝并不陌生,幼时,每逢父亲在书馆新收门生,她总躲在一旁观礼,师徒间推心置腹,确然令人动容。
尹毅的一番表白,流露出纯粹的赤诚,还有在他身上总能看到的,那种近乎愚痴的宅心仁厚,许是最终打动了思霄的所在。
思霄扶起弟子,温言道:“师徒之间,教学相长,我等久远相承者,当以成全新学后进。互毋庸讳言,修习当中,勤苦艰险是躲不开的,你心性纯良,又肯吃苦,假以时日,定能达成所愿,长久受益!”
少姝打趣起来:“舅舅意思是说,功夫不能一味傻练,否则欲精进而不得,白受煎熬。”
尹毅脸上涌起的红潮还未散去,他点头如捣蒜,转着圈儿应着,谢过师父,又谢少姝和小叶,又来谢师父,转得大家眼晕,俱是开怀。
休憩过后,思霄始为尹毅施针医眼。
小叶有条不紊地备着针具,尹股体格壮健,为他所选的毫针皆稍长,且都蒸煮过了,一一分列于银盘内。
尹毅取侧卧位躺下,运气均匀,不敢轻动,只觉思霄的气息近在身旁。
思霄站稳了,以左手拇指和食指,依次将要进针的皮肤捏起,再以右手将针刺入被捏起的皮肤上端。
少姝从旁细观,已知舅舅此法谓“提捏进针”,主要施于身上皮肉薄的部位,如眼周等各穴位。
只见思霄将针刺入了一定深度后,便捏住针柄,缓慢轻柔地转动起来,每次约转2到5周,以使气行,并能补虚泻实。接着,他两手撑开,缓慢地沿尹毅背部经脉循行按摩,以助其活血通气。如若方才下针过于沉紧,用此法可散气血,使针下徐和。
摩运之间,思霄不时关注着尹毅气色。
没有过多久,尹毅觉得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全身上下通达舒泰,这时,听思霄说了声:“今日留针一刻吧。”
(留针:又称停针法,置针术。《灵枢》八十一篇中,其间言及留针之文有29条。所谓留,就是进针以后,将针留置在穴位内停留一定时间后再出针。停留其间,可以不行针,静置久留,也可以适当施以各种手法,主要依据病情而定。)
(一刻:古时一个时辰等于现在的两个小时,一个时辰有四刻,一刻相当于半个小时。)
少姝一路全神贯注地看将下来,脑仁也阵阵的发蒙,不禁暗想,要做一个舅舅似的好医师,实在不易为,医道高低先不说,起码自个儿的身体也得能扛累才行。
她取出本书,展开张小胡床,便埋头读起来。
(胡床:古时与马扎功能类似小板凳,但人所坐的面非木板,而是可卷折的布或类似物,两边腿可合起来。)
少姝陪尹毅治疗到今日,已晓得舅舅留针时间的长短,一般取决于患者的病情程度。对于某些重症顽疾,他会适当延长留针的时长,与之前相比,尹毅身上留针的时间已然缩短不少了。
思霄看外甥女一眼,取下襻膊,博袖飘逸,拂过他心爱的七弦琴,修长的手指款款落于弦上。
少姝亦发现,舅舅在留针间歇所弹的短曲,过耳之音只觉纤美婉约,时而静僻,时而空阔,渐渐地,屏息忍咽,全神浸入其中,全神去捕捉琴挑和着心跳的缠绵,此时此刻,胸中久藏于深的无尽感念得以酣畅宣泄。
当最后的琴音融入了四围沉寂,别有一种无声胜有声的意韵。
真真是导养神气,宣和情志的绝佳疗法。
少姝依然默坐着,垂首回味,终于合起手中卷册,眸光澈透,激赏中充溢着热情:“不可思议啊!”
“什么不可思议啊?”思霄目光转了过来。
“剑胆琴心,名士风流,我在想舅舅与众友聚于那白鹿山上,幽深竹林之下,有人度曲,有人长啸,有人畅饮,有人谈玄,或坐或卧,无拘无束,高蹈风流,少姝实在觉得不可思议啊!”
“少姝姑娘讲得很是,我虽说一直随侍主人左右,见识过多次了,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别有天地!”小叶出声附和,直觉少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思霄闻言,眼神悠然眺往窗格外的园景,思绪似已在短浅的回忆中掠过,他微笑起来,旋即摇了摇头,纠正道:“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实属安恬宁谧之佳境,不过,少姝哇,此一竹林实非彼一竹林也。”
说到这里,他的话戛然而止,其实,尚有层意思没有给少姝点破,她眼中所谓“不可思议”的洒脱——不过是表皮形骸,在那反面,或者说背后,积淀着无法宣之于口的苦痛,怕才是她眼见风流的真正面目。
但见未经风霜的外甥女言笑晏晏,支棱起小耳朵热切期待的模样,他不觉深吐长息,踌躇失神间,一时未能成言。
“少姝姑娘,主人与众友结伴而行,游于太行山之阳,一路观瞻百家岩、苏门山、白鹿山、驼峰岭等地,途经处无不是草木森蔚,又岂会独限于竹林呢?”小叶掰着指头,细细将行程数过,为主人之言权充佐证。
“这样说是没错啦,”少姝颇感意外,费解的眼神重新移回到思霄身上,“舅舅,你们若不是相聚于竹林,何以一向称其为‘竹林之游’呢?”
“少姝可知‘竹林精舍’由来?”思霄先抛来一问。
见少姝满脸迷茫,思霄进而道:“据闻佛陀得道之后,四处弘法,弟子常有数百人。时王舍城有一大长者,名为迦兰陀,在听佛陀弘法后深起信心,于是捐出一片竹园,建起精舍请佛居住。‘竹林精舍’遂成为后来寺院之前身,也是僧侣们修行的道场。”
(道场:原指成佛成道之所,该词在佛教和道教中通用,一意修行之地,一意礼拜仪式。)
“哦,我竟不知,舅舅与大和尚等知交作此‘竹林之游’,原是个同修的‘道场’啊。”少姝当下了然。
“是,往更深一步讲,每个人的心上,其实都有一片蓊郁‘竹林’,那里藏着我们的秘密、梦想、恐惧与渴望。那片竹林自有节序,时时焕发新绿,或许就是我们最真实的自己,也是旁人轻易触及不到的所在。”
可以想见,舅舅与众友默契陪伴的场面,在他们之间,也许只消一记眼神,便胜过万语千言,彼此间再无所求了。
少姝心生向往,跟着央告起来:“什么时候,舅舅带上尹毅哥和我也去见识一回啊?”
“哈哈,小孩子家,不适宜的!”思霄还未表示,小叶先兜头一盆凉水给她浇了下来。
少姝气结,不服气地上下打量他:“你不也是小孩儿样子么?”
“我是去随侍主人而已,哪有名分参与其间呦!”小叶倒是很明了自己的斤两。
见思霄未予理会,少姝也知此议一时难有下文,脸上却无垂丧之色,转而迂回道:“听舅舅的意思,只要乐意,道场可任取于山水之间喽,不如改日,舅舅也请诸位亲贤善友上来狐岐山共游?”
“就修行之地而言,如不能处处是道场,那么这天下就无一处是道场了。”思霄微抿着茶水,顾左右而言他,“对了,若按佛图澄的,心上所生之一切法,也皆可为道场。”
“咦,心上生道场?”少姝已被牵着鼻子走了,犹浑然不觉,揣测起来,“那不是说,我们做任何事,生出了诸多千差万别的想法,也都是在修行了?”
“所谓之‘法’,正是由心所现,由识所变的,囊括了我们能感知的一切所思所想。”思霄颔首,“确实,起心动念之间的修行最易疏忽怠惰,努力体悟所思所想的行踪,这可是十分要紧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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