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撑多久,她还是叹了口气,放弃挣扎,说话也不磕巴了,嬉皮笑脸道:“还有妈妈,我今日明白了,梦里学会的飞,梦醒了就不算数,那可真正是两回事。”
“还有呢?”
少姝抓住妈妈的手,认真道:“对,还有,这一次啊,我才体会到了‘慢慢来’的大好处。”
“无论什么事,一步一步来,才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我家少姝真的在长大,学会从经历中汲取教训了,这是妈妈最希望看到的。”思霓眼中满是温柔的鼓励。
静默片刻,思霓又开口了:“匐勒的妹子那么一点儿小,估计吓坏了吧?”
“是,过了就应当不要紧了,妈妈也不用担心啦。”少姝说完,脸上火烧火燎的,竟想和妈妈玩“障眼法”,她还是嫩了点。
果然,思霓在她脑门上轻敲一记:“知道了吧,小狐狸再机灵——”
“也糊弄不过狐狸妈!”
“嘿嘿嘿……”
母女俩笑得绝倒。
少姝打小,遇有耍滑头被戳穿之际,思霓总是以此训话,少姝听熟了,每每会顺嘴接上去,思霓的火气便神奇地消散一大半。一样的话,如今已然成了母女俩亲昵的口头禅。
转眼已到向晚时分,少姝来后院唤子猷用饭。
“子猷哥哥,起来用晚饭吧,再睡下去,晚上会变夜猫子喽!”少姝老实不客气地推推兄长肩膀。
“这一觉好睡啊。”子猷轻喟一声,悠悠醒来,转动脖颈四肢,神色恢复了清爽。
三人到厅堂用餐,霓夫人简约准备了几样家常小菜,没有外客,当然自在随意。
“子猷哥哥,听你白天口气,匈奴世子还会在界休逗留几日?”
“也许略逛逛,不日就返回太原了。”
“像他那等身份,出行不易,断不会是来逛一逛看一看如此简单吧?他是不是有求于哥哥?”少姝眉目澄澄,灵气十足。
“你如何看出来的?”子猷声线扬起,显然有丝意外,他转头看向思霓。
思霓摇摇头:“都是她乱猜的,还没顾上同她讲。”
“嗯,你这孩子。刘贤弟此来,是因朝廷已昭告匈奴左部,令其质子进朝侍奉,他是长子,入质便首当其冲。”子猷叹口气,“他确实有意揽我同行入洛,早前,也已多番来书申明过此意,我均以书馆事务为由婉拒了,未料他今日竟亲来相邀,唉,终是令他败兴而归,同门一场,说来甚是惭愧。”
(入质:诸侯、属国或藩部送其子弟于中央朝廷,以为人质,表示臣服。)
思霓安抚道:“子猷你从来无意功名,这回若真下决心去了,于书馆无异是拆走了根顶梁柱,也是没办法的事。”
得知匈奴世子对兄长推崇至此,少姝倒也不觉突兀,他们曾同拜于崔游先生门下多年,互生赏识信赖也是自然的,而子猷在郭家子弟中亦是人才出众,孝悌和家,一直为弟妹们的表率。
念及刘渊,少姝又按捺不住好奇,兴味十足问道:“哥哥,匈奴大概是从何时遣质子入朝的?”
“那可是说来话长了,其实春秋以降,各国互交人质便极为常见,其中最为知名的,莫过于秦始皇帝,曾于赵国做质子。匈奴入质起始于宣帝朝,彼时大汉宣称‘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于是匈奴单于只好遣子入侍,此后,匈奴质子入侍中原王朝代代不绝。刘贤弟年已十五,既为世子,他也是身不由己。”
“据闻那些更北边的部族,历代亦有入质的世子呢。”思霓道。
此话一出,少姝发现母亲竟有这“许多事”没同她说起过,或是还没来得及说起?小孩子,总是忍不住会惊奇的窥视着母亲。
尽管她们娘俩成天腻歪在一起,但在渐渐长大的少姝心中,朦胧觉得:母亲的过往,确切地说,母亲少年时的过往,神秘而瑰丽,仿若笼罩着层层幻彩的面纱,她是否也曾娇憨天真地格格嬉笑过?或同她的好姐妹们喁喁私语至天明过?或是为件着了迷的事追问长辈痴痴纠缠过?嗯,看着总不大像。不过,她相信母亲与狐岐山之间有着某种妙不可言的连结,是她最想探寻的。
“是的叔母,刘贤弟也有提及,鲜卑世子拓跋沙漠汗年长他几岁,在早些年已入洛为质了。”
(拓跋沙漠汗:鲜卑族,鲜卑索头部首领拓跋力微长子。拓跋沙漠汗身高八尺,英俊魁梧。初到魏国进贡,并留在魏国作人质。西晋建立后,继续为人质。 他在京期间深受礼遇,屡得馈赠,朝臣都和他亲近友好,很受人们归向敬仰。 卫瓘因其杰出卓异,担心成为后患,于是用财物贿赂索头部各部首领,挑拔他们与拓跋沙漠汗之间的关系。各部首领于是向拓跋力微进谗言,得到拓跋力微的默许后,矫诏杀害拓跋沙漠汗。北魏建立后,追尊为文皇帝。)
子猷冷静的声音将少姝的神智瞬间拉了回来。
“既是匈奴的世子,又何以刘姓?”少姝纳闷,她想起了自诩“匈奴别部”的匐勒家族,其姓氏便有别于中原之人。
“据刘贤弟讲,他本是匈奴首领冒顿单于后裔。昔时,汉高祖将宗室之女作为和亲公主嫁给冒顿单于,且与冒顿单于相约为兄弟,如此,冒顿单于的子孙多以刘氏为姓。”
“哈,那不是等同于跟了娘舅家的姓氏了?”
“形势比人强,也只好妥协。建武二十四年,匈奴分裂,汉光武帝采纳耿国建议,接纳南匈奴归附,怀柔以治,经数十年休养生息,复又对中原形成了威慑,于是,魏武帝施行将匈奴分为五部的策略,既有分化瓦解之意图,也是用其来抵挡其余北狄入侵,立其中贵者为帅,都由‘并州刺史’监护之,匈奴贵族首领也被编户齐民,‘单于’之号于此废止,再无实权了。”
(匈奴分裂:《后汉书・南匈奴列传》记载,东汉建武二十四年(公元 48 年),因天灾及继承权争夺等原因,匈奴南边八部贵族共同拥立比为单于,袭用祖父名号,称呼韩邪单于(非王昭君和亲的呼韩邪),遣使到五原塞请求归附东汉,愿意为汉朝屏障,抵御北匈奴,南匈奴自此正式立国。50 年,东汉允许南单于入居云中郡,随后迁单于庭于西河美稷(今内蒙古准格尔旗一带,靠近山西),汉供给粮食物资,南匈奴替汉守边。216 年,曹操又把南匈奴分为五部(左、右、南、北、中),呼厨泉单于被留在邺城,不再返回草原。)
“魏武雄才,竟是分而治之,都有哪五部,分在了哪些郡县?”
“我想想,其左部所统万余落,尽于太原故茲氏县;右部六千余落,居祁县;南部三千余落,居蒲子县;北部四千余落,居新兴县;中部六千余落,居大陵县,从地域来看,大约都居于汾水和涧水一带。而这刘渊世子的父亲刘豹,便是南匈奴於扶罗单于之孙,呼厨泉单于在位时拜为左贤王,武帝分五部后兼任左部帅。”
如此,刘豹的左贤王名号是南匈奴旧制的头衔,同时担任左部帅,是并州五部匈奴里实力最强的一部首领,也不再是整个匈奴汗国的法定储君,刘渊世子将来承继的也是左部帅一职。
感觉奇怪的见闻又增多了,少姝挺了挺纤细的脖颈,半晌又言:“我看他谈吐行为,穿戴吃用,似与中原人并无大异。”
“有趣的是,刘贤弟亦自认与我等同是华夏族人。”
(华夏:华夏民族是一个大的概念,它除了指炎黄子孙,更是指后世无数占据中原地区和融入中原文化的所有共同体。华夏一词最早作为文化概念,出现在周朝,《周礼》中记载“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所以尊周礼,守礼义的族人即称为华夏。后来华夏一词涵盖整个中国,成为中国文化的象征。)
少姝眸光一闪,清了清喉咙又道:“《史记》上说,匈奴其先祖夏后之苗裔也,商灭夏朝,夏桀流放三年而死,其子獯鬻带着父亲留下来的妻妾,避居北野,即化为匈奴族,这也许便是刘渊世子自认源出华夏的道理了。”
思霓摇了摇头:“倒不尽然,试想,如果咱们自己被放置到一个全无归属的地方,无疑会感到像被放逐一般,清冷孤单,敌意环伺,身心间只有难以平复的焦虑,但从刘世子的言谈态度上,却是丝毫看不出的,可见他对于华夏的皈依,确属发自真心。”
子猷对她这番见解表示认可:“悠久华夏,本是由多部融合而成的。早起时,我们三人上了源神庙,稽首拜过庙上供奉的尧舜禹三位神像,凭吊舒怀,不觉心游八荒,思接千古。谈及唐尧定都平阳,虞舜出自东夷,夏禹起于西戎,皆因治世之才得上天授命,垂范之下,华夏诸族无不戮力同心,才有政通人和的气象。”
(平阳:即山西临汾。先秦时代,中原王朝泛称中原,黄河中下游周边四方的南方部落为“蛮”、北方部落为“狄”、西方部落为“戎”、东方部落为“夷”,“蛮夷戎狄”是中原王朝对黄河中下游周边部落的称谓,这大概是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叫法吧。说禹是蜀地羌人、生于石纽bai的古人很多,最早的大概是孟子,司马迁在《史记》中说,“禹兴于西羌”,另外汉朝陆贾、恒宽也在各自文章中说,大禹是西羌人,出身在一个叫石纽的地方。西羌的界域大致在今汶川、北川等地,羌族是中国西部的古老民族,也是一个赫赫有名的民族,对中国历史发展和中华民族形成都产生过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在四川省北川县禹里乡的羌民,世世代代信奉大禹。史书说禹定都阳城(历史上的阳城,并不止一处),生活在河南登封县东南一带,说的是他的活动区域,并没有说禹是在这里出生的。因此两种说法是不矛盾的,西羌可能是禹的出生地,而他后来则在河南一带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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