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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士林争折角

《少姝的山水》 凡峥/著, 本章共3508字, 更新于: 2021-05-06 15:04

“咱们阿翁真是心疼小寿星啊!”少姝一脸艳羡,“子猷哥哥,究竟是什么好物件?”

“这个嘛,暂时保密。”意外的,子猷端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什么呀,让我带路还舍不得跟我说,卖啥关子么!”少姝嗤一声笑了,兄长这算盘打的,珠子都快蹦到人脸上来了,待明日到了陶窑,倒要看你说不说。

“阿翁心疼小羲,你这作姑姑的,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呀?”

“那还用说?我一早就选好啦!”少姝得意地和妈妈交换个眼神,她这调门倒是先扬得极高。

“哦,选的什么?我听听小羲会不会待见,给你参谋一下。”子猷很热心地说。

“这个呀,暂时保密!”扳回了一局,少姝乐不可支,憋着坏笑跑开了。

“这孩子。”看着小妹远去的身影,思霓与子猷宠溺地笑了起来。

三匹骠壮的马儿,左右甩动着马尾,跑得轻松欢快。路旁的农田民宅,随着蹄蹄踏踏的马蹄声被一一抛在了后面,和赶车的差役并肩而坐的阿真,猛然转过头来,冲车内就坐的贾飏问道:“公子,子猷公子抚琴时,小的听公子唱了句‘折角追高古’,这折角可是有甚说法?小的听得迷迷糊糊。”

“你迷糊于‘折角’,但总不会没听过‘林宗巾’吧?”贾飏反问他的小书童。

“林宗巾怎会不晓得,我还会折着戴哩,咦,公子,莫非这头巾和有道先生有所关连?”

(林宗巾:典出《后汉书》卷六十八关于郭林宗的传记。清·沈育的“士林争折角,仙侣羡同舟”说的正是有关郭林宗的两个典故。后人又称折角巾,垫角巾等,借指当世名士,形容人有雅望,为众人钦仰。后世诗词多有运用,如唐刘禹锡的“巾角皆争垫,裙裾别似湔”;宋陆游的“雨垫林宗一角巾,萧条村路并烟津”;明高启的“佳名因子夏,旧制学林宗”;清顾炎武的“花香元亮篱前酒,雨垫林宗野外巾”等等。从这个典故可以看出,仪表姿容的高下也是当时品评人物的一个重要标准,有时严重到成为其成就事业的“资本”。易中天先生说过“现在看起来我们会觉得很可笑——一个人能不能成就一番事业,与长得怎么样有什么关系呢?而在当时还是讲究这个的。”可见,东汉末年直至三国,都可以说是一个相貌与品行并重的时代,以至于后来出现的傅粉何郎、掷果潘安、看杀卫玠等,都是源自相同的背景,窃以为比仅仅看重皮囊的审美还是更有格调的,而且门槛高出许多。)

“确实,这里头有个小故事:有道先生聪睿明哲,周流华夏,曾游于陈、梁之间,某日,他步行遇雨,未及遮避,方巾一角淋湿下坠,于是乎,他顺手将一角折叠上去,怎料时人见慕,都学着他折巾一角,且唤作“林宗巾”,很快的,在士族内蔚然成风。”

“哈哈,大家趋之若鹜的扮相,原是有道先生无奈之下的权宜之法!”刘渊笑。

“是,说不定那会儿,他为着躲雨还难免有点狼狈来,没想到,先生无心编造了个头型,还能流传至今!”阿真惊讶地下巴都要掉到车轱辘下面了。

“你还别笑,以小见大,足见当时海内,追崇有道先生之人不知凡几!”贾飏频频点头,宽袖一挥,仍觉内心的思慕之意无法尽述。

“那倒是,”老仆妇听了半晌,深感赞同,“要换作是小阿真啊,即使是把头巾折出花来——也未必有人在意。”

“哈哈,也是!”一贯大大咧咧的阿真,听了往腿上大力一拍,放声大笑。

“还有一点,也得留意。”刘渊一顿,接着说道,“据传,那有道先生仪容秉芝兰玉树之姿,风神具闲雅飘逸之态,虽则我们已无缘得见,不过,只消看看子猷兄的行止作派,也不难想见了。”

贾飏称是:“子猷兄褒衣博带,采真恣肆,翩翩然具名士之风。”

“有道先生盛名威重,丝毫不逊于政达显贵,他奖拔士人之精准无误,可谓一言九鼎,先生有此大才,更寄情于乡野教书育人,实令我等后辈尊崇不已,”刘渊揣摩道,“教导学生成才,何以成了他心中天一般大的事?为使君子之学后继有人甚至甘愿以身殉道,吃尽咸苦不以为意,多么崔巍嵯峨的情操啊!”

(以身殉道:为道义或自己的信仰而献身,或出自《孟子·尽心上》:“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崔巍嵯峨:山势高峻的样子,出自《史记 卷一一七 司马相如传》:“於是乎崇山巃嵷,崔巍嵯峨。”)

“若非如此,世子你也不会有仙侣同舟之想,诚恳意切,亲请子猷兄出山了。只是,浮云轻功名,只戴林宗巾,子猷兄承其祖德,又徒呼奈何。”贾飏自觉,为刘渊此行的失意寻到了得体的台阶可下。

刘渊又叹口气,决意此话从此按下,不再重提。

“子猷兄虽然博学多才,却从不学究古板。要说为何?想是他身上的家学熏染吧。他乐意与你分享自己新领悟到的东西,并有把握,令你也生发出同他一样的兴味来。上学那些年,初与他谈论时,就有交浅言深之感,但他不像别人,从不介意在下异族身份,有时让人有种错觉,好像我们是一同长大的兄弟,好像我也一直在思索着令他入迷的那些学问。时日稍长,你更会完全信赖他,遇有任何疑难,总想第一个询问倾听他的见解。”不知不觉间,刘渊说出了藏于内心的同窗情谊,以及他相请子猷出山的真正缘由,又忽淡然而笑,“呵呵,不瞒足下,渊此番实乃心有不甘,才会亲来一试,也罢,人各有志。”

见刘渊决意将此话按下,不再重提,贾飏点头未语,心下却兀自发怔,想起老父对郭家书院的一惯推崇,不由生出几分新的观感,原来研究学问还可以如此这般。

老仆妇忽从旁劝慰,且一脸笃定:“等再过几年,子猷先生门下教出来几个得意弟子,说不定会举荐与世子重用,也是一样的!”

刘渊被她的话引笑了:“对,还是嬷嬷看得长远。”

“仙侣同舟……”阿真坐在前面,轻声念叨着,心下有点懊恼,似他这孤陋寡闻的,如何敢与县令公子做书童?才向公子打听过一个,怎生好意思再问?

刘渊已然放下心结,反正闲坐无事,唤阿真回过头来,爽朗道:“阿真,当年有道先生不就朝廷征辟,自洛阳乘舟返乡,士大夫及太学生们集众送行,车辆上千,众宾共望,有道先生唯与河南尹李膺同舟而济,两位高士白衣胜雪,袖祛飘飘,皆以为神仙也,二位仙侣同舟的情谊,足引后人神往。”

阿真唯唯诺诺,先是感激过刘渊相告,接着赞叹不已,他心下却有些话,不敢当着刘渊之面讲明:虽为同舟,终是送别,有道先生不仕之志坚固难移,华岩书馆此等家风,怪道世子只得失意而返了。但话说回来,子猷公子若是留在华岩书馆,专心课育授徒,那他家公子便有了良师挚友相伴,私心到底是有些庆幸的。

这时仆妇又插话道:“世子,老奴瞧那少姝姑娘,到底有些与众不同之处。”

阿真挑起两道浓黑的眉毛,怪声道:“嬷嬷,你的意思不会是——求其兄不成,可以转请个郭家的小姑娘吧?”

那仆妇听了,怪妩媚地瞪他一眼,却没有再言语。

“无妨,我家嬷嬷看人也错不了,”刘渊玩笑道,“只是郭家小妹她年纪尚幼,如若她真也是明性知人,届时本世子再专程登门相求不迟!”

满坐大笑不止,窗外的风景疾速飞逝,马儿的蹄声似乎更加欢快了。

车内的话题,从有道先生逸事,转到诗词歌赋品鉴,再来是对天下大势的见解,殊不冷清,众人还未尽兴,城门已遥遥在望了。

水沟这边,三人回到院中,子猷自去后院的客房歇息。

客房只容一人坐卧,看着虽是窄小简陋,却也暖和舒适。这一日着实不轻松,子猷寻思着,席炕而坐,顿感困意袭来,不觉躺倒下来,一会儿功夫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少姝呢,刚到家,就被她母亲摁到了浴盆里。

原来思霓早早烧上了一大盆水,还配了远志、艾草、紫苏叶等几种驱寒活络的药材,经过个多时辰的浸泡蒸煮,药气四溢,汤色浓郁。

木桶下面,炭火适中,少姝泡在药汤中,懒洋洋地一动不动,只有嘴里在嘟囔着:“哎哟,妈妈配制的药浴汤太舒服了,浑身暖暖的,简直救我小命,哎哟!”

思霓暗笑,舀起水,从女儿发际往下,淋了一大瓢,又伸手进来,轻轻地给她按摩太冲、足三里、三阴交等穴位。

“妈妈,我来我来!”

“乱挡什么,乖乖地躺好吧!”

母亲的手法力道刚刚好,让她倍觉舒泰,少姝也不再坚持了,眼皮粘嗒嗒地,睁也睁不开。

“咦,这边锁骨上长了颗痣,你小时候可没有。”思霓在女儿新长的黑痣上摩挲一下,“有的痣,长点年纪才会出来。”

“太好了,那我和妈妈一样。”少姝赶紧低头确认一下,“还真是!”

“傻闺女,这有什么开心的。”思霓笑。

“妈妈快帮我看看,我头发里有没有长出来一缕白色的?”

毫无意外地遭到了母亲大人的嗔怪:“你小小年纪,哪能有白发?!”

“我想和妈妈一样嘛!”这倒不是单纯地撒娇,是少姝的大实话。

思霓一时语塞,手下轻柔地按摩了一阵,慢条斯理道:“妈妈老了,少姝不要长白发啊,你可不要老。”

“嗯,那妈妈也别老了,咱们就这样了好吗?”

“好哇!”明知这话傻里傻气的,思霓却很乐意地欣然应允。

“对了,你在河滩边,究竟是怎么摔的?”思霓还是悠悠然地口气。

“怎么摔的?”少姝心里咯噔一下,结巴道,“啊,妈妈,就是,我就是脚下一滑,没留神才摔的。”

看着女儿忙乱的眼神游移不定,思霓且漫不经心道:“还有呢?”

“还有——什么?”少姝视线接上母亲温文的目光,居然还想装傻充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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