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中正谦抑，奖罚分明，一路而来各部落没有不服从的！”
“小哀，知道应龙吗？你看啊，”郭太公说着，兴致勃勃地对着小孙子抬手比划，语调里满是旧时传说的意气风发，“它生有双翼，遍覆鳞甲，尾巴锋利似刃，只消轻轻一甩，就能劈山裂土、荡开河川！”
小哀两眼圆睁，盯着太父翻飞的手势，稚嫩的面庞上兴奋地泛起红光，心想说不定这回就要开眼啦，简直等不及，盼着能早日见到大禹那神勇非常的治水队伍，亲眼看看为民奔波的首领。
郭太公探出手去，再次揭开釜灶上的盖子，菜羹热气腾腾，里面的菜叶都已酥烂，醇厚的味道四下漫溢，他爽朗地招呼大家：“好了，我说谁来尝尝老汉家的手艺，比比看，是我这菜羹香，还是他阿婆家的菽豆香！”
先前那老妪皱着眉连连摆手，一脸不容置喙的笃定神色，分明是嫌对方多此一问。
但还是有几人愿意凑趣，上来就着勺子啜几口，完了还直夸汤味浓郁，给足了老人家面子。
一时间，话头围绕着家常烹饪闲扯开来，又着实喧闹了一阵儿。
天时渐暮，大伙儿渐渐散去了，郭家祖孙俩不紧不慢地用罢饭，熄了灶火，一前一后，回往不远处的黄土窑洞安歇。
（窑洞：是黄土高原上居民的一种古老久远的居住形式。）
村落重归岑寂，唯有山下的湖水因风起浪，层层碧波撞击着岸边岩石，不住地传来澎湃声响。
恰巧此日，大禹携随从登上了狐岐山。
行至半途，瞥见坡上有几眼疏落窑洞，似被那里的气息牵引，径直走到一处树荫下。
他目光扫光微温陶釜里残留的菜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身后两名随从见状，从背上行囊中拎出两三只刚刚猎得的野物，轻轻放于灶旁，全无惊扰之意。
大禹抬手，扶了扶头上遮檐硕大的斗笠，不发一语继续前行，仔细勘察周遭的山形地势。
这位被世人争相传颂的治水首领，脸容粗糙黝黑，双目却炯炯有神，环视四野的眸光锐利而深沉，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镌刻于心。
他身形刚健魁梧，壮硕的小腿肚子上，汗毛磨光殆尽，几处斑驳的旧伤格外扎眼，足蹬一双破旧草鞋，趾甲许是因长期浸泡在水中的缘故，早已脱落得残缺不全。
所有奔波于水患一线的印记，可见颠沛困顿，亦可见坚毅卓然。
两名随从年纪尚轻，长途跋涉出来的结实精干，动作敏捷矫健。坑洼难行的山路上，二人脚力不凡，一步不落紧跟大禹，并时时留意身边动静，默默随行护佑。
行至山腰之下，水声愈发响亮。
一名随从举起手里的兽皮图，指给大禹看： “首领，目下所到便是狐岐山了。”
“此地河流皆属汾河水系，”大禹四下望去，语气沉稳，“汾者，大也。思宓你看，这水势浩荡之态，大约便是因此得名的吧。”
思宓应道：“从河图上看，汾河出自管涔山脚，流向自北向南，最终西折注入黄河，在太原一带，黄河的数十支流当中，汾河最大，也最为棘手。”
（太原：上古地理泛称，“太原” 本作大原，太 = 大，本义是广阔大平原。如《尚书・禹贡》：“既修太原，至于岳阳。”再如《诗经・小雅・六月》（西周）：“薄伐猃狁，至于大原。”此时太原只是一片区域的统称，即整个汾河中游大平原，不是城池、不是行政单位，没有专属城郭。）
“嗯，冯夷的这幅黄河水情图委实精准，毫厘不爽，一路而来助我等良多啊！”大禹把手中的耒锸交给思宓，接过那兽皮图，高举头顶，对光细看，但见图上密密麻麻，圈圈点点，已把黄河上下左右的水情画得一清二楚，另有些朱砂色的增添，是思宓在随大禹视察各处后描注上去的。
（冯夷:传说中的黄河之神，即河伯，所授大禹之河图是黄河水情图，非“河图洛书”并称的河图，并称的“河图”为龙马所出，伏羲据以演绎出八卦；而并称的“洛书”，则指大禹治水时，见洛水出现神龟，背上刻有文字，他照此写出《洪范·九筹》，即治国的九种大法。《易·系辞传上》：“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随从们当然晓得，观察地形、标记水路、锁定凿口，是前期逆流而上时的主要事务，河图因此成为首领需要时时参考的记录，而耗功靡力的开凿疏通，则从源头顺流往下一步步推进，自治水伊始，大禹便非简单地治理下游泛滥，因为他有正本清源的坚定认知与决心。
“等治水大业功成，此一图，哦，还有阿宓后来补上的诸多山水风物，可称得上是最为细备的山海图啦！”另一名叫行方的随从啧啧连声地凑身过来，他微眯起眼，欣赏着描注日丰的河图，膀子微斜，肩上的布袋跟着轻晃，露出内里的尺绳、规矩等器用，无不磨损致旧。
（山海图：有种说法是《山海经》本来配有古图，但古图很早就已失传。从现有史料来看，东汉时就已经找不到《山海经》古图存世的证据了。魏晋时期流传的《山海经图》，也就是令陶渊明体验到“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的至乐之境的那张图，许是经过汉人整理甚至二次创作后的版本。但即使是这个版本，到了南北朝时期也失传了。从南朝开始，又不断有人试图重绘山海图，目前已知第一个重绘山海图的是南朝梁时的大画家张僧繇，也就是成语“画龙点睛”中的主人公。至于《山海经》的成书，极大可能就发端于大禹治水时边走边画的“工程图”，而大禹伯益等一众治水先贤，大约便是第一玄幻地理百科全书《山海经》的开山鼻祖。）
（规矩：实物萌芽于新石器晚期。规画圆、矩画方；规测圆度，矩测直角与平直。《史记・夏本纪》：“大禹治水，左准绳、右规矩，用规画圆、矩测方、定水平、测地形。”）
“我可不敢居功，这图上很多地理山川、草木鸟兽都是按各位首领的指点描添的，对了，伯益首领稍一得空，还要专门记下沿途各地的奇风异俗、逸闻趣事，那鼓鼓行囊中就他的这些爱物最多！”
（伯益：东夷部落首领。大禹为主帅治水，伯益、后稷、皋陶是大禹身边三大核心助手。伯益熟悉山川草木、鸟兽水土，勘测地形、辨别水土、规划河道，是大禹的地理向导、治水参谋，疏导洪水之后恢复灾后民生，《史记・夏本纪》记载：“禹遂命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大禹晚年按照上古禅让制，正式指定继承人就是伯益。只是其子夏启夺取王位，开启了夏朝世袭。）
大禹听罢，赞许地点点头，以表认可。
随从们明白，想要得到大禹的首肯那可绝非易事。
伯益不仅是治水好手，还精通农事，一路而来，每退却了一处水患，他便热心地与当地民众商讨重拾凿井、畜牧、耕种之业，毋庸置疑，此等躬身实干，也为治水队伍赢得了更多部落的拥戴与信赖——而这，也是大禹治水的底气，唯有汇聚万众心力，方能彻底平息水患，还天下一片绥宁。
一行人在安静中跋涉了片刻，行方倏地转头问道： “阿宓，你方才说这里唤作狐岐山？”
“是的，图上确如此标注。”思宓挥挥手中画卷，淡淡应道，再无多言。
“当地人讲，山上通穴暗河，因此自古便有神狐居之。”大禹答道，“暗河滋养了山中生灵，也许有日喷涌成泉，成为一地胜水也说不定。”
（暗河：即伏流、潜流、地下河。《水经注》多记 “水潜于地，复出为泉”，就是暗河。地下河一般在地表看不见，只露头尾。暗河的出水口成为泉，如狐岐山鸑鷟泉，就是暗河涌出而成的“胜水”。《山海经・北山经》：“狐岐之山，无草木，多青碧，胜水出焉，而东北注流于汾。”）
初来乍到，思宓心上也莫名有所触动，时不时地，他会四下里多张望几眼，耸一耸鼻头，似在刻意捕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先前赶路中，思宓隐约觉察到过身后的异状——他们三人似被悄悄地跟随了——大禹和行方只当是寻常如狸力的小兽，未曾多加理会。
（狸力：据《山海经》记载，是一种形状像普通小猪的野兽，长着鸡爪，叫的声音如同狗吠，据传它出现的地方会有水 土 工 程。与现代动物对照的话，根据身体胖，长着强爪，会挖土，有人猜测是河狸，有人猜测是猪獾，有人猜测是土豚（非洲食蚁兽）……不胜枚举，而在故事情节安排中，笔者选择了河狸的解释。河狸还有一个独特的本领用树枝、石块和软泥等垒成堤坝，凡是河狸栖息或是栖息过的地方，都有一片池塘、湖泊或沼泽，深具改造栖息环境的能力。）
就算不是它们，其实也无足多虑——凡当他们穿过密林深洞，总不乏慕奇的惊异的兼怯生生的道道目光，如火烛般于远近闪烁窥伺，正事要紧，怎耐烦一一探究？
而唯独到了此地，思宓竟觉生出些许异样感应，是过去从来没有的。
昨日，他们在船上休憩时，耳畔断续有笙簧之声飘来，忽明忽昧，几次引颈搜寻未果，引得他越发浮想联翩。
走着走着，猛然发觉与大禹他们落下了好一段距离，思宓慌忙醒神收心，脚下加急，快步匆匆赶了上去，不敢再轻易分心。
这些日子，大禹都在为定阳湖寻觅泄洪出口，他乘舟湖上，不舍昼夜地探查水势，丈量测算，反复推敲，他行事向来如此，因有志在必行的决心，在拿定主意之前，从不会懈怠半分。
天色益发昏沉，三人不觉下到湖畔。
忽见湖面上一叶轻舟缓缓浮动，氤氲水气中，摇晃的舟影越来越近，终于在大禹面前不远处停定。
舟上立着一位身着灰袍的老者，以往未曾谋面，视线相接，倒有几分面善，大禹阅人无数，暗度对方气度来派，料非等闲之辈，忙拱手作揖：“在下姒禹，奉舜帝之命治水到此，敢问尊驾高名？”
老者即刻俯身回礼，声洪而温：“山人一品氏在此。今日得遇大禹首领，甚幸！舟上已备下鲜果薄酒，可否请首领移步小叙，容老朽略伸薄敬？”
大禹本就善结人缘，豪爽放旷，当即慨然应允，带着随从踏上舟去。
只见舟中陈设考究，下莞上簟，小几上摆放着几样精致小菜，壶中芳香幽溢似是果酒，显见待客诚心。
（下莞上簟：出自《诗经・小雅・斯干》，即下面铺 蒲 席、上面铺 竹 席。上古席地而坐，席不单铺、讲究分层叠铺、以层数 / 材质定尊卑。如周代 “重席” 制度明确有等级，天子五重、诸侯三重、大夫再重；贵族用 “下莞上簟”，平民只用粗草席。）
见大禹面色犹疑，一品氏双手摊开，清心直言：“少许自酿，献丑取来为贵客们润润喉，绝不敢耽误首领正事。”
说罢，给两位随从也各斟上来一碗。
两人僵直地端着碗，见大禹微笑点头，这才慢慢小啜起来，眼前俱是一亮，果香浓郁，甘甜解渴却不上头，实属难得。
他们心下感叹，首领在队伍中禁酒的法令，看来连当地人也尽皆知晓，倒不是随时随地全要禁绝，但在做事的时候，尤其土功当前，那是万万碰不得的。
（大禹禁酒：这是中国上古史上著名典故，核心记载见于《战国策》，后世《淮南子》等亦有转述。大禹禁酒，并非厌恶酒本身，而是以远见洞察到酒对权力、政务与民生的潜在危害，主动克制、自上而下推行禁酒，成为“戒酒防亡” 政治智慧的源头。原文：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
大禹与一品氏相对而坐，把酒畅谈，不过寥寥数语，便有相见如故之感，宛若熟识多年的老友。
话题大多集中在治水上，大禹虚心讨教此处山水形貌要点，一品氏亦毫不藏私，将所知倾囊以告。
二人从星子初升聊至星斗满天，神色间毫无半分倦意。
思宓与行方侍立两旁，困意暗生，数次强提精神，心下暗暗佩服这二位的的热忱。
谈笑正酣的当儿，扁舟之上云层骤散，一轮圆月破云而出，舟上众人不约而同举目眺望，皎皎月盘与弯弯轻舟一上一下，相映成趣。
清辉遍洒，深绿色的湖面上，那几个随波轻漾的人影，滟滟泛起如玉般的莹润光泽。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