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观心斋的竹丛还挂着晨露,秦景峰就轻手轻脚地走到陆华浊的房门前,敲了敲木框:“哥哥,醒了吗?”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陆华浊穿着月白里衣,脸色虽还有点苍白,眼底却亮得很:“早好了,这点小伤算什么。”他侧身让秦景峰进来,嘴角带着点歉意,“昨天是我大意了,没防着肖辰那一下。你放心,日后我一定护着你。”
秦景峰看到已经完全愈合的伤口,忍不住叹道:“这里果然和外边不一样,伤口好得快,连马儿都会说话。”
陆华浊的呼吸仿佛停了一下,淡淡地说道:“恐怕不是马会说话,是你能听懂。”他转过身,认真道,“你身上有晁家的血脉,会读心术不奇怪。只是能自然觉醒的极少,我听师父讲的那些例子都是经过苦学才入门。”
他引着秦景峰坐下:“这术法初阶是读心,但心声和说话一样能撒谎,并不实用。再进一阶,能接入对方的神经大脑,这时读到的才是真的想法和记忆。再修炼就是控心术。昨天我就是用这招控制肖辰的马,本来想……”
“本来想让马踩死他。”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六大家族面和心不和,各自都有所保留。晁家对外只说是‘御兽术’,以防被人忌惮。我先前给林茂传声就被师父骂了,原想暂时不用,可他竟敢伤你。为了你,我不怕师父责罚,再有人敢动手,我绝不轻饶。”
秦景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刚想说话,就被楼下林盛的嚷嚷声打断:“景峰!华浊!快下来吃早饭!今天有糖火烧和豆花儿!”
两人下楼时,餐桌上果然摆着满满当当的吃食:刚出炉的糖火烧泛着油光,芝麻粒黏在焦脆的外皮上;还有几碟酱肉,肥瘦相间,裹在薄饼里咬一口,酱香混着面香漫开来。
林盛正捧着碗豆花儿吸溜,见秦景峰坐下,赶紧塞给他一个糖火烧:“快吃!这个是枣花蜜的,甜而不腻。一会你再尝尝那个红糖的。”
秦昂则把一盘酱肉推到陆华浊面前:“多吃点,补补力气。”
林佑安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心:“你们豆花儿是要甜的还是咸的?”
陆崇笙仍旧不说话,小口啃着糖火烧,指尖在桌沿敲出轻快的节奏,倒像是在给这顿热闹的早餐伴奏。
第一节诵读课设在文渊殿的东侧阁,讲课的沈老师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子,穿着湖蓝色长衫,发髻上插着支碧玉簪。她一开口,声音便像浸了春水,清润婉转,读起诗来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带着韵律。
她领着众人读了几篇《诗经》,便开始点名:“林芷,你来读《桃夭》。”
林芷站起身,双颊微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声音温润甜美,像春日的阳光暖而不燥。满殿的人都忍不住点头,连沈老师都笑着赞:“好,读出了新嫁娘的娇憨与欢喜。”
秦景峰听得入神,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周耀宗坐在斜对面,无意间瞥见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脸颊绯红的林芷,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周耀宗,你来读《关雎》。”
周耀宗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前边读得还算流畅,读到“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下一句时,不知怎的,嘴一瓢竟读成了:“窈窕君子,寤寐求之。”
“噗——”林茂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周大少爷可真是让我们开了眼啊。不对,是开耳啦。”
周耀宗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林盛在旁边啃着糖火烧,没听清前因后果,只傻愣愣地接了句:“哥哥,君子比淑女更好吃吗?”
这话一出,满殿的人都笑翻了,连沈老师都捂着嘴憋笑,殿内的气氛顿时活泛起来。
“好了好了,”沈老师好不容易止住笑,敲了敲桌案,“读书要专心。来,大家跟着我再读一遍……”
去丹药房的路上,秦景峰故意从周耀宗身边经过,小声嘟囔:“窈窕君子,寤寐求之……”
周耀宗一愣,猛地转头看他,身后的周耀先小声嘀咕:“大哥,他是不是在嘲笑你?”旁边的周硕拍了他一下:“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周耀宗却深吸一口气,嘴角竟勾起一抹少见的弧度:“无妨,且让他嘚瑟一阵子。”
丹药课的林老师依旧笑眯眯的。“今天咱们说说细胞,”她举起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瓶子,“人是由细胞构成的,细胞聚成组织,组织构成器官。药物作用于不同的维度,效果也会不同。”
她拿起一个圆圆的镜片,对着瓶子一照,墙上立刻投射出放大的影像:“你们看,这是植物细胞,有细胞壁;这是动物细胞,没有细胞壁。很多植物都会多一层保护,比如咱们上次讲的灵芝,它的孢子有非常好的效果,可孢子有层硬壳,不打破它药力就不能释放。”
秦景峰盯着墙上的细胞影像,忽然觉得这世间万物都十分奇妙。我们有幸生于天地之间,就该珍惜难得的时光。
下课时,林芷拿着个小巧的瓷瓶走到秦景峰面前,小声道:“这是我用上次的灵芝改良的,能让人短时间过目不忘,或许日后用得上。”
她话音刚落,林茂就像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夺过瓷瓶:“男女授受不亲!好妹妹,以后有东西让哥哥替你送,好不好?”
周耀宗刚好从旁边经过,闻言嗤笑一声:“同为林家人,有的会自己制药,有的就只会当传话筒,真是有趣。”
“你说谁呢?”林茂顿时炸毛,“小爷怎么不会炼药?下次给你炼个烂嘴的药,看你还敢不敢嘴欠!”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林佑宁赶紧拉住林茂。秦景峰也笑着对周耀宗摆摆手,众人这才作罢,各自往宿舍走去。
阳光穿过丹药房的窗棂,落在地上的药草影子上,像幅流动的画。秦景峰回头望了眼林芷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前面吵吵闹闹的林茂,忽然觉得这学院的日子,就像林老师讲的细胞,看似微小,里面却藏着数不清的热闹与门道,等着他一点点去发现。
观心斋的午间总是浸在食物的香气里,今日的餐桌更是被浓郁的酱香裹满:砂锅里的炖肉泛着琥珀色,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灵火慢煨下酥烂脱骨,汤汁里沉着几块乌黑的干菜,据说是晒足百日的笋干;旁边的瓷盘里码着金黄的炸豆腐,外皮焦脆,咬开却藏着鲜美的肉馅;还有一碗绿油油的菜羹,里面撒着细碎的虾米,喝一口,山野的清鲜混着河鲜的醇厚,在舌尖层层铺开。
“这炖肉加了熏过的松果,”林盛举着筷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比家里厨子做的还香!”林茂夹了块炸豆腐,边嚼边嚷嚷:“下次一定要找机会教训教训那个姓周的。”
“行了,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热闹的午饭过后大家各自去休息了,下午第一节是茶艺课,大家只尊称先生为“茶博士”,并不知其姓名。
“诸位可知,茶艺的根本在‘道’,不在‘术’?烧水、碾茶、冲泡,这些是术;心平气和、物我两忘,这才是道。”他拿起茶荷,指尖捻起一撮茶叶:“就像这黄山毛峰,得用山泉水,烧到‘鱼目沸’时冲,水温高了会烫焦,低了出不了香。”
“若是心中有杂念,即便按照方才所说,泡出的茶也会差几分味道。若是心态平和,最普通的水也能浸出茶香。”
先生指尖抚过案上的茶具,声音里带着对器物的珍重。“你们看这银壶,”他提起一把雕着缠枝纹的银壶,壶身映着天光,泛着温润的白,“银性洁,能试毒,煮水时还能软化水质,最宜泡山野间的粗茶,衬得出那份清冽。”
他又指向旁边一套白瓷茶具,杯盏薄如蛋壳,釉色莹润得像月下的霜:“这是白瓷,素面无纹,最能显茶汤的色。做人也要心境清白,才能映出最好的颜色。”
案角还摆着个粗陶茶罐,罐身带着细密的冰裂纹,里面装着待泡的茶叶。“这陶罐看着粗,”先生拿起罐子晃了晃,里面传来茶叶碰撞的轻响,“却透气,能让茶叶慢慢醒着,像给它们留了口气,泡出来的茶汤才活泛。”
他最后拿起一把紫砂壶,壶身是深沉的紫,壶盖上的纽雕成莲蓬模样:“紫砂最是养茶,用得久了,哪怕只倒清水,也能渗出茶香。它像位沉默的老友,你对它用心,它便给你回馈。”
秦景峰看着这些材质各异的茶具,忽然觉得它们像不同性情的人——银壶磊落,瓷杯剔透,陶罐质朴,紫砂厚重,却都在等待与茶相遇的那一刻,把各自的性情,融进那一盏茶汤里。
先生示范着温壶、投茶、注水,动作温和且流畅,沸水注入紫砂壶时,腾起的热气裹着茶香漫开来,竟在案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秦景峰学着先生的样子拿起水壶,刚想往壶里注水,手腕一抖,沸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放下水壶,手背已红了一片。
林茂那个急性子也没控制好,水从壶口溢出来,顺着案沿流到裤腿上,烫得他跳起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哎哟!烫死小爷了!”
先生看着案前手忙脚乱的众人,慢悠悠地添了句:“天下本不全,岂有事事完美的道理。心定如山,气平似水,见山非山见水非水,乃至无山无水。”
秦景峰用冷巾敷着手背,忽然定了定神。他重新坐下,盯着紫砂壶里蜷曲的茶叶,直到眼中看到的不再是茶叶,手中握的也不觉是水。而后回到现实,感受壶身的温度,感受水流从壶嘴涌出的力道,直到手腕稳如磐石,才缓缓将沸水注入,刚好没过茶叶。
林茂也学着收敛性子,虽然裤腿上还留着水渍,却耐着性子等壶里的茶香漫出来。他发现当自己不再盯着“别烫着”“别洒了”,反而能听见水沸的轻响,闻见茶叶在热水里苏醒的气息,像站在雨后的竹林里,每片叶子都在滴水,每缕风都带着清润。
秦景峰提起茶壶斟茶,茶汤注入白瓷杯,泛起淡淡的碧色,热气袅袅升起,在杯口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先感受杯壁的温热顺着指尖蔓延,感受茶香在鼻尖缠绕——那香气里有阳光的暖,有山泉的凉,有泥土的厚,仿佛把一整个春天都装进了杯子里。
“怎么样,好喝吗?”先生见众人都完成,悠悠地问了声,“是茶好喝还是水好喝?”
众人有的答茶香,有的答水甜,还有说都不好喝的。只有林佑宁淡淡地说道:“是我驭茶非茶驭我,是我心香甜非茶香水甜。”
先生欣慰地点点头:“虽未尽善,已是难得。”
殿外的风穿过竹丛,送来沙沙的响,和殿内的茶香、水声融在一起。没人再笑谁被烫了手,谁洒了茶,只有水声悠悠,和着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像首安静的歌。
第二节书法课,夫子搬来很多先人的作品,教大家临摹。
秦景峰铺开宣纸,指尖抚过纸面的肌理,像触到了时光的纹路。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时,刻意放慢了动作。手腕悬在纸上,先不急于落笔,只盯着拓片上的笔画——那横画起笔如刀劈,收笔似山沉,竖画像劲松立崖,撇捺又如惊鸿振翅。
不知是不是茶道课让他敛收了心神,还是提笔行墨本就能静心。渐渐地,他觉得耳边的喧嚣都淡了,林茂的嘟囔、周耀宗的笔锋声,都远得像隔着层雾,只剩下笔尖与心的呼应。
秦景峰放下笔时,才发现纸已写满半张。墨迹未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些字虽仍带着稚气,却笔笔扎实,透着股专注的劲儿,像他此刻沉静下来的心湖,不起波澜,却藏着深流。
放学以后,陆华浊神神秘秘地带着秦景峰去鸣禽圃。夕阳把这里的竹篱笆染成金红色,空气里飘着草木与鸟羽的气息。
陆华浊牵着秦景峰的手穿过藤蔓缠绕的拱门,眼前顿时铺开一片热闹景象:青石板路两侧的梧桐树上,停着色彩斑斓的鸟——有羽毛像碎金的黄雀,尾羽拖着长丝带的绶带鸟,还有灰扑扑却眼珠溜圆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啼鸣像串碎珠子,滚得满圃都是。
“你听听,这些鸟叫是不是很有意思。”陆华浊拉着他在木桩上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耳边,“那黄雀,‘啾啾’两声是在说‘这里有虫’;绶带鸟拖着长音叫,是在警告‘这是我的地盘’。”
秦景峰凝神细听,果然听出些门道。一只麻雀落在他脚边,歪着头“吱”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脑子里闪过个模糊的念头——像个小孩在问“你有吃的吗”。
“感觉到了?”陆华浊眼底闪过笑意,拿出个装着小米的布袋,“试着回应它。不用说话,心里想着就行。”
秦景峰照做,刚在心里默念完,那麻雀竟真的蹦跳着凑近了些,又“吱”了一声,这次的意念清晰多了,带着点雀跃:“给我给我!”他忍不住笑起来,抓起一把小米撒在地上,麻雀立刻啄食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太好玩啦!”秦景峰开心地眼睛都在放光,不过慢慢又暗了下去,“可是要记这么多的词,不是又多一门外语课啦。”
陆华浊敲敲他的脑门,笑着说:“小傻瓜!晁家的先人是先用读心术读懂兽语,再记录下来,说是御兽术掩人耳目的。你方才也是读懂了它的意思,而不是先记住再翻译呀。”
他伸出手,一只黄腰柳莺落在掌心,秦景峰忍不住抚弄起来。陆华浊一边宠溺地看着他一边说:“小型鸟身形灵活,最适合传信、监看一类的工作。等你练好了,就可以随时了解步虚榭的动向。”
在陆华浊的指导下,秦景峰渐渐可以稳定地使用读心术了。这让他吃惊的同时又觉得理所应当,一个能自主觉醒法术的人,学起来当然更快。想想自己当时,可是学了三四天才掌握。读心术学会很容易,可要收放自如却不容易。这也是他急着教景峰的原因,不想他被一些杂乱的心声干扰而不得清净。
走在回观心斋的路上,秦景峰还在回味刚才的感觉。那些鸟的意念像透明的溪流,清澈、直接,没有人心的复杂。陆华浊走在他身边,偶尔提醒他避开路上的石子,声音温和如棉。
秦景峰点点头,望着暮色里归巢的鸟群,忽然觉得这鸣禽圃藏着个热闹的小世界,而他正被陆华浊牵着,一步一步走进来。掌心传来陆华浊指尖的温度,踏实又安稳,像这渐暗的天色里,最亮的那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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