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的轻纱,在床前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揉碎的星子。秦景峰伸了个懒腰坐起身,伙伴们早就开始练功了。
人很容易被身边的环境所影响,今天他穿戴整齐才走到正房,此时餐桌上的热气已漫到眉梢。长案上摆着青瓷碟,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细点:有的像花瓣,捏着裙褶似的边儿,咬开是清甜的豆沙;有的裹着酥脆的外皮,里面藏着鲜美的笋丁肉末;还有蒸得透亮的米糕,撒着青红丝,米香混着桂花气往鼻子里钻。
仆从正往每个人面前的白瓷碗里盛汤,汤色清亮,飘着翠绿的菜丝和几粒圆润的米珠,喝一口,温润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林盛面前已经堆了三个空碟,正举着个月牙形的酥点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这‘月牙酥’里加了灵猪油,香吧?”
林佑安用竹筷夹起块米糕,蘸了点琥珀色的酱汁:“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转头给秦景峰递了双筷子,“试试这个‘玉露糕’,是用晨露拌的米粉,凉丝丝的。”
秦景峰夹起一块,米糕在舌尖化开,清甜里带着点草木的凉润。陆崇笙没怎么动点心,只小口喝着汤,指尖在桌沿轻轻打着拍子,倒像是在给这顿饭配着无声的调子。大伙边吃边说着什么,偶尔抬头笑两声,晨光落在他们的瓷碗上,映得汤面泛着细碎的金辉。
“这样的日子真好。”秦景峰咬着米糕,心里忽然觉得踏实——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吃顿早饭,不用着急忙慌的上学,在学习和生活中找到了一个平衡。
“哎~我也这么觉得。”林盛拿起汤碗和秦景峰碰一下,大口喝起来,喝完以后满足地打个饱嗝。“在家里还要管什么坐相、吃相,一顿饭吃下来肚子还是半空的。”
一段话引得大家又是一阵笑,虽然各家规矩不同,和长辈一起吃饭难免拘谨些。就连林佑安这样习惯循规蹈矩的人都会觉得这里更轻松些,更别提那些本就不爱被约束的人了。
今天的第一节是数学课,秦景峰很好奇数学和外边的学校有什么区别。
老师是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穿着青灰色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上的星纹银镯。他站在台前,手里转着支玉尺:“诸位可知‘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数学自古就是一门非常重要的学科,也是非常实用的一门课程。”
他笑了笑,指尖点过殿角的铜漏:“你们幼时一定都学过数数儿,再大一些要每日卯时三刻起身,练半个时辰吐纳,再用一炷香时间整理衣袍。这‘半个时辰’‘一炷香’,便是最基础的数;呼吸吐纳时,你们默数着‘一吸二呼’,控制灵力流转的次数,这也是数。”
“再往细里说,”他走到周耀宗桌前,拿起对方桌上演算星轨的纸,“这位同学好似很喜欢观星测轨。北斗绕极星旋转,每颗星的角速度、运行周期,都得靠‘数’来算。”
老师抬手挥了挥,殿内的空气忽然泛起涟漪,八大行星的虚影凭空浮现——水星泛着银灰,金星裹着橘红,地球像颗缀着蓝绿纹路的玉球,其余几颗行星或带着光环,或裹着暗纹,皆围绕着中央的“太阳”缓缓转动,连星尘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刚好,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们。”他指着行星虚影,声音里带了点考较的意味,“水星绕日一周约八十八天,金星约二百二十五天,地球约三百六十五天,火星约六百八十七天,木星约十一点九年,土星约二十九点七年,天王星约八十四点三年,海王星约一百六十五点二年。那么,多久会出现一次八星连珠?”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林盛吃零食的声音都停了。秦景峰盯着那些转动的行星,只觉得头都大了——这些数字单看就够复杂,还要算它们何时会连成一线,简直像在解天书。
就在众人都面露难色时,周耀宗突然站起身,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是它们公转周期的最小公倍数!”几乎同时,陆崇笙也在座位上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是声音很轻几乎无人察觉。
“那到底是多少年呢。”老师笑着点头。
周耀宗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一百三十五万零……”
“不错!能算到这已经很好了。”
还好老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讲了一些基础知识,不然秦景峰的脑袋肯定要变成两倍大。他望着周耀宗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做笔记的陆崇笙,忽然觉得这数学课像片藏着暗礁的星海——有人乘风破浪,有人默不作声,却都在朝着那片数理的深处游去。而他自己,或许还得慢慢划着桨,才能跟上这趟航程。
上午两节课都在文渊殿,课间休息便显得格外悠长。秦景峰瞥见林茂正拿着把竹尺比划弹珠的轨迹,忽然心生一计,笑着夺过尺子:“这玩意儿哪有弹珠好玩?”两人玩笑间,尺子“不小心”飞向周耀宗的座位,不偏不倚落在他脚边。
林茂“哎呀”一声,刚想开口,秦景峰已快步走过去,弯腰要捡。周耀宗身后的肖辰见状,立刻抬脚踩住尺子,带着点挑衅的笑:“秦公子的东西,怎么乱丢?”
“拿开。”周耀宗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数学课上的尺子,是算星轨、量分寸的,不是给你们耍横的。眼里没这尺子,就是没有我。”
肖辰吓得赶紧挪开脚,连声道歉。秦景峰捡起尺子,掏出帕子仔细擦去上面的鞋印,抬头时正对上周耀宗的目光,认真道:“虽然我不太喜欢你,但你刚才说得对。而且你数学课上确实厉害。”
周耀宗挑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彼此彼此,本少爷也不大喜欢秦公子。”他顿了顿,却又补充道,“不过那八星连珠的数字,不是我算出来的。上课没机会说,方才已经跟李夫子讲了。”
秦景峰愣了愣,随即心头涌上几分敬意。原以为这位“太子爷”总爱逞强,没想到还挺有原则。看来之前对他得判断有点太武断了。
他拿着尺子往回走时,眼角余光瞥见周耀宗正转着笔,嘴角似乎极快地扬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水面,漾起个转瞬即逝的涟漪。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竟比往常暖了几分。
上课的钟声响起,不讨人喜欢的田老头又捧着卷帛讲起来,声音像漏风的风箱:“上次讲到联姻……和咱们星河氏最早联姻的是燧明国,但延续时间最长的是华胥国……”
秦景峰本就对这些陈年旧事提不起劲,加上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听着听着就犯了困。眼皮刚合上,就觉得脚下的地面晃了晃——再睁眼时,周围的文渊殿竟变成了蛮荒旷野,远处有先民围着篝火跳舞,石墙上刻着粗糙的星图;有人用骨针缝制兽皮,有人举着石斧追逐巨兽,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血腥气。
正中央的土台上,站着位头戴羽冠的长者,手里握着根镶嵌着陨铁的权杖,权杖顶端的星纹石泛着红光。他似乎在训话,声音像闷雷,秦景峰听不懂,只觉得那目光扫过来,带着股威严的压迫感。
“你这后生,竟敢在先祖面前走神!”族长突然举起权杖,对着他的腿弯就是一棍。
“哎哟!”秦景峰疼得猛地跳起来,睁眼一看,自己还在文渊殿,夫子正举着戒尺站在面前,脸拉得老长:“上次讲族史你就走神,这次竟敢睡过去!去,站到木桩上反省,不到下课不准下来!”
这时秦景峰才发现,殿角居然立着几根木桩,打磨得光溜溜的。秦景峰很不情愿地往那边走,嘴里嘟囔着:“原来这儿也兴体罚……”
“我们星河先祖法力广大,又与各国通婚,按理我们血脉中应当更具神力。不想一年不如一年,一代不如一代,到如今只剩六大法术。就这六大法术还不是人人学得,平庸者只学得一种,有资质者才学会三种。”
夫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满是不甘:“十五年前,天选少年向我们证明,一人掌握六种法术是可以实现的。老夫本以为我族复兴有望,没想到后世子孙如此不肖。”
秦景峰听到这些话明显愣住了,结合之前芳姑姑的话,不难推断,那位天选少年就是他的父亲。先前只觉得这位老夫子无趣,现在看来他对自己有些更高的期待。
想到这里,他站桩的姿势变得标准起来,尽管小腿酸胀,腹部也有点抽筋,也不愿放弃。下课之时,他已然站不起来了。
众人赶紧过来扶起他,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陆青芜拿出疗伤符刚想往他身上贴,又不好意思地停下。还是陆华浊接过来,打入秦景峰体内。
林茂也从妹妹林芷那里取来药剂给他服下,没过多久他就恢复如初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餐桌铺展开一片暖黄。仆从刚摆上最后一道菜,满桌的香气便漫了开来:青瓷碗里盛着煨得酥烂的排骨,酱汁红亮,裹着灵粟粉蒸出的软糯;旁边是盘烧得焦黄的鱼块,鱼皮脆而不破,内里的肉却嫩得能抿化;还有一碗炖得奶白的汤,里面浮着大块的蹄筋,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里裹着醇厚的肉香。
林盛早就捧着碗扒饭,筷子在鱼块和排骨间来回穿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鱼烧得软烂,刺都化没了,放心吃!”秦景峰夹了块蹄筋,入口果然软糯,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上午站木桩的疲惫都消了大半。
陆华浊吃得安静,只偶尔夹两筷子青菜,想等吃过饭去秦景峰房中说两句话。
这间房的窗对着院中的竹丛,风一吹便沙沙作响。陆华浊坐在窗边的木椅上,轻声说道:“上午的事让你受委屈了,不过我看那田阁老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在咱们父亲那辈,他就已经是族里的先生,最是看重规矩。”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们禾丰氏传下来的原本就只有秦、田、谷三家,如今三家都人丁稀薄,想来他是希望你和你父亲一样成为那个天选之人。”
秦景峰望着窗外摇晃的竹影,轻轻点头。其实在课堂上被那记戒尺敲醒时,他就明白了——田阁老的严厉,未必是针对他,或许只是恨铁不成钢。只是有句话他没说出口:如果父亲还在,一定不希望他只盯着某一姓某一家,而是盼着他能让整个星河氏族都兴旺起来。
下午的乐德课设在韶礼宫的正殿,讲课的是位穿月白襦裙的女先生,名叫江婉。
“乐有三教:乐德、乐语、乐舞。”江婉的声音像浸了泉水,清润悦耳,“今日先说乐德。你们看这编钟,敲之则鸣,其声清正,正如君子之行;这古琴,弦乱则音杂,正如人心之躁——音乐从来不止是好听,更是载道的。”
她指着墙上的图谱:“宫、商、角、徵、羽,五音对应五脏:宫音和脾,商音润肺,角音疏肝,徵音补心,羽音固肾。一首《清心引》,能让躁动的灵力平复;一曲《安魂调》,可让郁结的心神舒展。”
说着,她拨动琴弦,一段清越的乐声便漫了开来。秦景峰只觉得眉心一阵舒展,仿佛看到了巍峨的高山、辽阔的草原、潺潺的流水、午后的田园……
今天最后一节是马术课,马场的围栏里拴着十几匹神骏的马,毛色发亮,马鞍上嵌着星纹石。石教头牵着匹白马笑道:“马是最易驯服的坐骑,将来你们骑的可能都是灵兽甚至是凶兽,这也算入门的课程。”
周耀宗刚走近,一匹浑身火红的马就朝他打了个响鼻。那是这群马中最特别的“赤焰”,据说有灵兽血统。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像阵风,惹得旁边几个女生小声惊叹。
秦景峰看着眼前这匹棕色的马,心里有点发怵。这还是他第一次离马这么近,马的睫毛很长,正忽闪忽闪地看着他,鼻孔里喷出的气带着点草腥味。
“别怕,先抓住缰绳,脚蹬踩稳。”陆华浊走过来,帮他扶着马鞍,“我牵着马,你先试试走路。”
秦景峰刚坐稳,就听见周耀宗的声音飘过来:“连马都怕?这要是去了猎场,怕是要被野兔追着跑。”
林茂故意阴阳他:“是啊,我们周大少是骑灵兽的,驯服这些马儿自然不在话下。”说着,一枚灵丹弹入赤焰口中。
周耀宗哼了一声,并没有察觉。他驾着赤焰跑了个圈,马蹄扬起的尘土正好落在秦景峰的马前。那棕色马受了惊,突然往前一蹿,陆华浊赶紧拽住缰绳,却没防备旁边的肖辰竟驾着马直直撞过来。
陆华浊猛地推开秦景峰,自己却被肖辰的马撞得踉跄后退。秦景峰的马彻底惊了,挣脱缰绳就往马场深处跑,他死死抓住马鞍,只觉得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景峰!”林茂大喊着翻身上马,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几乎同时,周耀宗也驾着赤焰追了过来,速度比林茂快了半分。
“周耀宗!你想干什么?”林茂以为他要趁机使坏,策马拦在他面前,两人的马差点撞在一起。
“让开!”周耀宗皱眉,“难道你想眼看着他坠马吗?”
“我不想,所以才要拦着你。”林茂抽出腰间的短棍——那是平时玩闹用的,此刻却握得死紧。周耀宗无奈,只能勒住马,两人就在原地对峙起来,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没人注意到,肖辰的马突然像疯了一样扬起前蹄,把他狠狠甩了下来。肖辰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马就抬起蹄子要踩下去,幸亏石教头及时出手,这才没出人命。
另一边,陆崇笙和林佑宁也追了上来。陆崇笙从袖中摸出张黄符,口中捻着诀,符纸准确地贴在秦景峰的马屁股上,马顿时像被钉住似的,僵在原地不动了。秦景峰因为惯性飞了出去,正好被林佑宁接住。
而林茂和周耀宗已经打了起来——林茂的棍法灵活,周耀宗的拳脚刚劲,两人你来我往,竟一时难分高下。直到药性发作,赤焰脚下一软,周耀宗飞身跃至林茂马上,就要把他推下马。石教头赶来,厉声喝止才停手。
教头看着一片狼藉的马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原本校委还在商量,秋猎要不要让新生参加,现在看来,大可不必了!”他扫过众人,“到时候就老老实实在场边给学长们加油,别添乱!”
回到观心斋时,林茂一肚子火,坐在石凳上骂骂咧咧:“肖辰那小人,肯定是故意的!还有周耀宗,装什么好人,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林佑宁抚着他的背劝:“别气了,夫子不是已经罚他们了吗?而且,你也不想投喂丹药的事被追究吧。”陆崇笙蹲在竹丛旁一言不发,好似从来没有情绪。
秦景峰走到陆华浊身边,见他后腰的衣服都蹭破了,赶紧拿出伤药:“谢谢哥,刚才要不是你……”
“没事。”陆华浊笑了笑,接过药,“倒是你,没摔着吧?”
正说着,林荃和林佑安、秦昂回来了。林荃原本还兴高采烈地说要去蹴鞠,一听下午的事,当即就要撸袖子去找人:“肖辰算什么东西?敢动咱们观心斋的人?”
“别冲动。”林佑安拉住他,“夫子已经处置了,再闹就说不过去了。”
秦昂却是皱起眉:“肖辰吃了亏,周家那边未必会善罢甘休。咱们还是准备着,别等他们找上门来措手不及。”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仆从拉开门,没想到站在门口的是周砚,而他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的周耀宗。
周砚的语气很温和,“下午的事,是肖辰不对,耀宗也有冲动之处,特来赔个不是。”
周耀宗梗着脖子,没看秦景峰,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对不住。”顿了顿,又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没事吧?”
秦景峰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笑了:“没事,多谢关心。”
林佑安赶紧从屋里拿出个瓷瓶:“这是家传的疗伤丹,肖辰伤得不轻,让他赶紧用上。”
周砚接过丹药,谢过之后便带着周耀宗离开了。两人刚走,林荃就撇撇嘴:“呦,咱们家大少爷也殷勤得很呐。”
“砚哥平日里待咱们不薄,”林佑安解释,“况且他如今在学院当值,总不能不给面子。”
“砚哥?叫得可真亲!”林荃气不过,两人争吵一番又不能真和自己兄弟动手。林荃只好跑到院门外,对着竹子拳打脚踢。
直到月亮爬上观心斋的檐角,院子里才渐渐安静下来。秦景峰坐在窗边,看着竹丛里晃动的月影,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平静。下午马受惊时的慌乱、林茂护着他时的急切、周耀宗追上来时的身影……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远处的金鼎依旧流转着星辉,观心斋的竹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夜还是那个夜,只是人恐怕无眠。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