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学院正门,脚下的青石板路突然变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流云。秦景峰正打量着两侧朱红的宫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蹄声,伴随着异兽的低啸。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头形似白虎、背生双翼的异兽正缓步走来,雪白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尾尖拖着蓬松的长毛,踏在地上悄无声息。异兽背上骑着个少年,穿着宝蓝色的锦袍,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比陆华浊的长衫更显华贵。
“周耀宗。”陆华浊低声提醒,指尖微微收紧,“狂傲的笨蛋,不知道又想干什么。”
那少年勒住缰绳,灵兽顺从地停下脚步。他斜睨着秦景峰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笑,目光扫过陆华浊时带着明显的轻蔑,落到秦景峰身上时,却多了几分探究。
“陆华浊,这就是你从山里接来的兄弟?”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扬高,“看着倒比你机灵些。”
陆华浊脸色微沉,却没说话。如今陆家势微,只剩一房族亲,他父亲这一脉早就没人了。这位周耀宗,是二长老周秉风的嫡孙,向来横行惯了。陆华浊如果不是拜了大长老为师,恐怕早就被这小子欺负死了。不过,晁家也就剩大长老晁乾宇一个了,这也是周家人敢如此狂傲的原因。
周耀宗似乎很满意陆华浊的沉默,他拍了拍灵兽的脖颈,转向秦景峰:“我叫周耀宗。看你面生,是刚从外面回来的吧?”不等秦景峰回答,他又自顾自道,“你是不是叫秦景峰,是族长的儿子?”
秦景峰猛地愣住:“什么族长?”他长这么大,除了母亲偶尔模糊的提及,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清晰地说出父亲的名字。至于这个身份,陆华浊和晁婧淑都还没告诉他。
周耀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他原以为秦景峰会露出惊喜或敬畏的神色,没料到对方竟是一脸茫然,仿佛“族长之子”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头衔。他心里顿时窜起一股火,觉得这小子是故意装糊涂,看不起自己。
“怎么?族长的儿子就不屑于认识我?”周耀宗挑眉,语气带了刺,“也是,你们秦家术法精良,自然瞧不上我们周家这点小伎俩,不过总比那些念念咒语谁都能学的把戏强多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陆华浊,“是不是啊,陆大少?”
陆华浊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要不是母亲一再让他隐忍、藏拙,他早就让姓周的小子试试陆家这些“念念咒谁都能学”的法术有多厉害了。先不要说已故的先人,他如今已经能呼风唤雨,召雷控电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秦景峰想解释,他是真的不知道父亲是族长。
“行了,懒得跟你废话。你爹是族长又怎么样,失踪这么些年恐怕早死了。”周耀宗不耐烦地挥挥手,驾着灵兽往前走去,还故意让灵兽打了个响鼻,扬起的风差点吹乱秦景峰的头发。
看着周耀宗嚣张的背影,秦景峰一头雾水:“他……好像生气了?”
“别理他。”陆华浊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情绪,“周家人向来如此。他们只盼着舅父再也回不来,最好师父也快点归天,就没人能挡他们的道了。”
秦景峰更糊涂了:“我父亲……真的是族长?”
陆华浊看了他一眼,点头:“嗯,有些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会慢慢说给你听的。”
两人继续往里走,很快便来到瞻星门。它像从古籍里走出来的巨兽,门庑宽阔如展开的羽翼,檐角翘起,衔着串星纹铜铃,风过时不似凡响,倒像星辰摩擦的细碎声。所有人到这里都要步行前进,周耀宗也让灵兽自己回家。
门前横着道勺子形的七星河,河上几座汉白玉桥并排横跨,栏杆上没刻寻常龙凤,而是凿着二十八宿的星图——东方青龙蜿蜒吐珠,西方白虎昂首啸月,南方朱雀振翅欲飞,北方玄武缩颈盘鳞,细看时,那些星点竟似有微光流转,像把夜空裁了片嵌在玉上。
桥尽头的门阶共九级,每级都刻着不同的星轨,踏上去时脚底会泛起极淡的银辉,像踩着真正的星河。门楣上悬着“瞻星门”匾额,三个字是用陨铁熔铸的,白日里看是沉郁的墨色,入夜便会透出幽蓝光芒,笔画间似有星子明灭,传闻是初代族人以星辰精华为墨写就。
两侧门柱裹着青铜,铸着一枚环形玉璧,玉璧上刻着八个大小形状各异的球状物,中间的凹槽里,常年燃着长明的“恒星灯”,火焰是半透明的银白,风吹不摇,雨浇不灭,据说灯油里掺了历代长老的灵力余烬。
站在桥心回望,整座门像被淡紫色的雾霭笼着,门内的光影总比门外慢半拍,若有邪祟踏入,行动便会慢如龟爬,而真正的族人走过,却只觉浑身舒畅,像被先祖的目光轻轻拂过。
门内是片开阔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金鼎,鼎身刻满流转的星纹,表面浮动着淡淡的银辉,仿佛把整片星河都锁在了里面。
“这就是金鼎学院的镇院之宝。”陆华浊指着金鼎,“能汇聚天地灵气,更能和星河血脉共振。据说舅父做了族长以后,曾用此鼎获取先祖灵力。不过是真是假已经无法考证了,只希望他能快点回来。”
秦景峰走近细看,鼎内似乎真的有星光在缓缓流动,伸手靠近时,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指尖往上窜,与体内那股熟悉的暖意隐隐呼应。
再往前便是集合的地点万象殿。万象殿的殿基比寻常宫殿高出丈余,三层汉白玉台基上雕着星河运转的轨迹,每一块栏板都刻着不同的星图。拾级而上,殿前铜鹤嘴里衔着的不是寻常灵芝,而是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白日里也泛着温润的光,照亮了台基上那些半嵌在石中的星辰石——据说那是上古星河氏从九天摘来的陨星,夜里会自行发光,在地面拼出完整的二十八星宿。
殿顶覆盖着靛蓝色琉璃瓦,瓦当不是常见的龙纹,而是镂空的星斗图案,阳光穿过时,殿内会落下细碎的光斑,像有人撒了把碎钻。正脊两端的鸱吻口衔宝珠,宝珠里封存着流动的星云,风吹过时,仿佛能听见星河流转的轻响。
穿过朱红殿门,迎面是十二根立柱,柱身依十二星次雕满了星象纹路:玄枵柱上刻着女、虚、危三宿,星点用萤石镶嵌,暗处会泛出淡蓝微光;娵訾柱上的室、壁二宿则以赤金勾勒,日光下灼灼发亮。每根柱子顶端都托着盏星灯,灯芯是用星辰砂混合鲸蜡制成,点燃时会透出对应的星次光晕,比如降娄柱的灯是苍绿色,大梁柱的灯则带着淡淡的绯红。
最奇的是殿内的地面,竟是整块青玉铺就,玉面光滑如镜,却不映人影,只映星辰——抬头看是藻井的星空,低头看仍是片流动的星河,人站在殿中,竟像是置身于宇宙深处,脚下头顶皆是星辰。
此时日头渐斜,阳光从瓦当的星斗镂空处漏进来,落在十二星次柱上,赤金与萤石的光芒交相辉映,在地面的青玉上投下细碎的星影。风吹过殿门,星灯的烛火微微摇曳,十二星次的光晕在柱身流转,仿佛整个星空都在殿内轻轻呼吸。
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还有几位穿着深色长袍的老者,想必是学院的师长。秦景峰和陆华浊找了个角落站定,刚站稳,就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走上殿中高台。
“诸位师弟师妹,欢迎入学金鼎学院。”青年声音清朗,带着沉稳的气度,“我是你们的学长周砚,今日由我暂代主持之职。”
他简单介绍了学院的规矩,又请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校长林海德。林校长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笑容温和,说话却掷地有声:“诸位都是星河氏的血脉,在外边可能有所谓六大家族的荣辱,但进了这金鼎门,便只有星河氏的手足。十几年前的浩劫让我族凋零,但只要文脉不断,术法不失,星河氏就不会亡。你们先修礼乐,再习术法,既要修其身,更要正其心。”
“你们这个学期先以礼乐文化为主。熟悉族史、礼仪后,再循序渐进地加入法术课程。”周砚补充道,“现在,请大家先行前往各自分配的宿舍,酉时再到万象殿参加开学宴。”
由于目前学生还少,所以只开放了六间宿舍。女寝为栖云苑、漱玉阁、听竹轩,男寝为观心斋、步虚榭、鹤归庭。
陆华浊和秦景峰被分到了观心斋,同寝的还有林佑宁、林茂、林盛、陆崇笙。陆华浊虽然从小在学院长大,到了入学年龄,也需按规矩入住宿舍。
几人跟着一位学长往观心斋走,万象殿和正门在一条中轴线上,而六座寝殿则在东边的位置。
沿着殿后的白玉甬道往前走,两侧的宫墙爬满了墨绿色的常春藤,藤叶间点缀着细碎的白花,香气随着晚风漫过来,混着远处金鼎散出的清辉,格外沁人心脾。
“瞧见没?”学长指了指左边,周耀宗正跟着人群往前走,“那条路通步虚榭,周家人住那儿;再往那边是鹤归庭,住的都是沧澜家族的人;咱们走右手边,去观心斋。”他说着加快脚步,“你们第一次来可能像走迷宫,这里暗合北斗方位,记准了星纹地砖的走向就不会迷路。”
脚下的青石板果然刻着淡淡的星纹,每隔三步便有一块嵌着萤石的方砖,暮色中透出微光,像给路径镶了道银边。路过一处月洞门时,秦景峰瞥见门内有座小巧的假山,山脚下的石池里游着几尾长着龙须的红鲤,见人走过便摆尾潜入水底,溅起的水花落在荷叶上,竟泛着细碎的金光。
“那是锦鲤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学长回头解释,“据说对着锦鲤许愿是很灵验的,只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转过最后一道回廊,观心斋的院门便撞进了视野里。
灰瓦飞檐浸着淡淡的星子光,门楣上“观心斋”三个鎏金大字被晚风擦得发亮。院门前的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细竹,旁侧两株矮松枝桠虬曲,像按着星河轨迹生长似的,将院门衬得格外清雅。
带路的学长抬手叩了叩门上的铜环,敲在朱红木门上,声音清越得像玉石相击。“这门环有讲究,”他侧身对秦景峰笑,“是前任的校长老用陨铁铸的,能镇心神,修行之时最要紧的就是心静。”
陆华浊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门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前任校长正是他的祖父。
秦景峰却被门侧的窗棂吸引了:那窗是冰裂纹样式,中间嵌着半透明的琉璃,隐约能看见院内壁画上的星图纹路。
“进来吧。”学长推开院门,一股混着松针与灵草的香气扑面而来。几人踩着院内的青石板往里走,秦景峰低头瞧了瞧,石板上竟也刻着细碎的星纹,和来时路上的砖纹连在一起,像是藏着什么阵法。
走过影壁墙,一进院的景致便铺展开来: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种着几株西府海棠,石缝里嵌着的星纹砖在暮色里泛着微光,正房檐下悬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把雕花窗棂映得格外清晰。
院心早候着两位穿深蓝色校服的学长,旁边立着三五个穿灰布衣的仆从,见人进来,笑着迎上前:“可算到了!这回咱们观心斋可热闹了。”
林佑宁、林茂、林盛上前行礼,原来那两位是林家的哥哥林佑安、林荃。
领路的学长踏过院中的碎石小径,走到正房台阶下。他指了指面前的正房,“这里是咱们观心斋的待客处,平日议事、闲坐都在这儿。”
秦景峰跟着陆华浊、林茂兄弟走进正房,只见屋内摆着一套梨木桌椅,桌上放着刚沏好的灵茶,杯沿凝着细水珠——仆从见人进来,立刻上前给每人斟了杯茶,茶雾里裹着淡淡的草木香,闻着便觉心神一静。
“后正房是寝室,共三层。”学长放下茶杯,引着众人往后院走,“一楼四间房,我们三个住着;你们六位新生住二楼,每层八间房,足够宽敞。”
穿过二进院的垂花门,后正房的轮廓便显了出来:三层楼阁的檐角雕着星斗纹,每层窗棂都嵌着半透明的云母片,能隐约瞧见屋内的床榻与书桌。林茂凑到秦景峰身边,压低声音笑:“听说这后正房的地基是用星辰石砌的,夜里睡在这儿,能听见星河流转的声音。”
林荃敲了敲他的脑壳:“别听那些瞎传的。不过这楼的窗棂确实有讲究,能滤掉杂气,对修炼吐纳术有好处。”
说话间已到后正房门口,仆从上前推开房门,暖光从二楼倾泻下来,照亮了楼梯扶手的雕花——秦景峰望着那盘旋而上的楼梯,忽然觉得这观心斋的每一处,都藏着星河氏独有的细腻与玄妙。
陆华浊住进了最边上的一间房,这里清净些,大家进进出出的也不会被影响。秦景峰住在了他的隔壁。
领路的学长抱着个木盒走进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常服、礼服、作训服,每种两套,料子轻薄透气,领口都绣着小小的星纹。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秦景峰的肩膀,语气亲切:“我叫秦昂,是你父亲的远房侄子,按辈分,你该叫我声哥。秦家人丁稀薄,你又是刚刚回来。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尽管找我。”
秦景峰心里一暖,刚点头应下,就见陆华浊走了进来。虽然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可他并不会感到孤独。尤其这观心斋,更是让他安心。两位哥哥自不必说,几位林家的兄弟看起来也很好相处,陆崇笙虽然话不多也是陆华浊的同宗兄弟。想必日后相处也会融洽。
傍晚时分,所有人齐聚万象殿参加欢迎宴。殿内摆着十几张圆桌,每张桌上都摆满了菜肴——有灵泉水浇灌的青菜,有异兽肉炖的汤,还有林家人特制的、带着淡淡灵力的糕点。
礼乐声起,几位穿着襦裙的学姐抱着乐器坐在殿角,奏起清雅的古乐。林海德校长端着酒杯站起身,看着满殿的少年少女,眼神里满是欣慰:“今日不说术法,只谈情谊。你们是星河氏的未来,当互敬互爱,共勉共进。”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秦景峰刚喝了口杯中的果酒,就见邻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朝他看过来,手里还捏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你就是秦景峰?”小姑娘眼睛圆圆的,像藏着两颗黑葡萄,“我叫陆青芜,跟华浊哥是一族的。刚才听周耀宗说你是族长的儿子,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秦景峰苦笑:“我连父亲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陆青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我娘说,承嗣叔是个很厉害的人,也是唯一一位十几岁的族长!”她把手里的桂花糕递过来,“给你吃,别难过,以后我罩着你。”
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样子,秦景峰忍不住笑了,接过桂花糕:“谢了,咱们以后互相照应。”
陆华浊坐在旁边,看着秦景峰和陆青芜说笑,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殿外的金鼎依旧流转着星辉,殿内的礼乐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些许浩劫留下的阴霾。
秦景峰咬了口桂花糕,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他看着周围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想着父亲的谜团,想着周耀宗的敌意,想着陆华浊的沉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他要在这里好好学,不仅要学会那些神奇的术法,更要弄清楚所有的真相。
窗外的夜色渐浓,金鼎的光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属于他的学院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