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风云起,一念万法生,一念星河破,一念乾坤寂。一念起千载繁华现,一念过万世洪荒灭······
秦景峰再一次从虚幻无解的梦中惊醒,呆愣了许久才稍稍回过神来。此时已是深夜,周围寂静一片,除了他的呼吸与心跳声便只有那无尽的黑暗。
或许,秦景峰从未想过,宇宙苍茫可全在某人一念之间。他更想不到,这样的人会跟他有什么关系。但命运的安排,注定他要有一段常人无法想象的经历。
而这个命运,从他未出生便已然注定。只是,他才刚刚开始发现而已。
再一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山村里的夏天总带着股晒透了的槐花香。秦景峰透过窗子看阳光穿过浓密的叶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大黄狗趴在大槐树下,吐着舌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把几粒滚到跟前的槐花扫得更远。
“景峰,快起来啦!”门外传来母亲晁婧淑的声音,混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做饭声。
秦景峰应着起身,穿上一身漂亮的衣服。今天是他十三岁生日,母亲一早就在灶房忙活,说要做他最爱的槐花面——用新摘的槐花拌进面粉里,擀成薄薄的面条,浇上用山椒和腊肉熬的卤子,香得能让隔壁的小孩馋哭。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秦景峰感到有些奇怪。在这个山里几乎没人会敲门的,大家都比较随意,甚至隔着院墙说话也是常有的事。
门外是一个陌生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细布长衫,领口袖口都缝得整整齐齐,料子看着就不是山里能有的。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只是肤色比常人白些,像是很少晒到太阳。
“请问,你是秦景峰吧。”他的语气平稳,目光平静,双眸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看向秦景峰时,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被认真打量了一番。
“嗯……我是,你是?”
“我叫陆华浊,是特意过来给你庆生的。”
“华浊?”晁婧淑听到声音赶忙跑过来,“你说你是陆华浊?”
“是,我是陆华浊。您是舅母吧。”陆华浊整了整衣服,对着晁婧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戏文里演的:“甥儿陆华浊参拜舅母,愿舅母祥康安泰,星月相随。”他的声音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只是语速有些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好好好。”晁婧淑跑过去,拉起他的手,又摸摸他的脸,眼睛瞬间浸满了泪水。都说外甥像舅,这孩子和景峰父亲小时候真有八分相似。
在秦景峰提醒下,晁婧淑才想起招呼华浊坐下,又不住地问起你母亲一向可好以及各种问题。
陆华浊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认真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既不显得局促,也没有丝毫不耐烦,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直到午饭时晁婧淑才想起来给秦景峰介绍:“这是你小姑的儿子,叫陆华浊,比你大半岁,该叫表哥。”
秦景峰叫了声“表哥好”,陆华浊却站起来给他作了个揖,嘴里说着:“见过表弟。”
这把他看得一愣一愣的。长这么大,只在村里老人的寿宴上见过人作揖,还是第一次见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这样行礼。
“快坐下吧,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晁婧淑笑着把他按回椅子上,又给秦景峰使了个眼色,“景峰,给你表哥夹菜。”
虽说桌上除了面条只有六个菜,但这也是只有过生日才有的规格。秦景峰偶尔偷偷看一眼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表哥,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既不像山里的孩子那样带着股野气,也不像镇上那些穿校服的学生那样活泼,倒像是……像是祠堂里供着的那些画像里走出来的人。
“华浊这次来,不光是给景峰庆生吧?”晁婧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点了然。
陆华浊也停下筷子,再次起身作揖:“回舅母,师父命华浊前来,是想接表弟回金鼎学院。表弟已是舞勺之年,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该是入学的时候了。”
秦景峰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学院?什么学院?我不是考上镇里的中学了吗?通知书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呢!”
陆华浊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金鼎学院,是我星河族的学堂,教的不是寻常的书本,是族里的术法传承。不过,这几年可能更注重礼乐,待到舞象之年才是重点修习术法的时候。”
“术法?”秦景峰更糊涂了,“什么术法?画符念咒那种?”
晁婧淑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别没大没小的。”她转向陆华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点嗔怪,“你师父可真是贵人事忙,连见我一面都没有时间吗?”
“师父说,舅母是明事理的人,定会体谅。”陆华浊的头低了些,拿出一个玉雕的小人,“师父还说了,血脉之情割舍不断,此玉像就如同他陪在阿姊身旁。”
晁婧淑沉默了片刻,看着秦景峰,眼神里有不舍,却更多的是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她叹了口气:“也是,该让他回去了。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山里。”她看向陆华浊,“开学还有几天?”
“尚有半月。”
“那就在这儿住下吧。”晁婧淑站起身,“让景峰带你四处转转,也让他跟老同学告个别。”
接下来的十几天,成了秦景峰十五年来最奇特的日子。他带着陆华浊在村子附近转悠,教他辨认野菜,带他去后山的溪流里摸鱼。陆华浊学什么都快,只是动作总带着股刻意的规整——比如摸鱼时会先洗手,抓到鱼后会对着鱼“抱歉”一声,弄得秦景峰哭笑不得。
“你以前从没出过……你们那个学院?”一次在溪边烤鱼时,秦景峰忍不住问。
陆华浊正在用干净的草叶擦手,闻言点点头:“自幼跟在师父身边修习,未曾离开过星河秘境。”
“那你见过电视吗?玩过手机吗?”秦景峰举着自己那部屏幕裂了道缝的旧手机,给他看里面存的动画片。
陆华浊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盯着屏幕里会动的小人,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好奇:“这是……用术法做的?”
“这叫科技!”秦景峰得意地给他科普,“不用画符念咒,就能千里之外说话,还能看到几百里地外的东西。”
他索性拉着陆华浊去了趟县城。陆华浊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飞驰而过的汽车,听着商店门口的喇叭声,整个人都有些发僵,下意识地往秦景峰身边靠。
“别怕,这些都是机器,没人会用术法伤人。”秦景峰拍着他的肩膀笑。
那天秦景峰约了几个小学同学,都是一起玩到大的伙伴,大家约好去县城的公园划船。几个半大孩子吵吵嚷嚷地往公园走,路上碰到个背着画板的少年。
那少年和他们年纪相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些乱,脸上沾着点颜料,却笑得格外灿烂。他看到秦景峰他们,眼睛一亮,凑过来说:“你们也是去公园?我刚在那边画完画,一起啊?”
少年自来熟得很,很快就和秦景峰他们混熟了,尤其和秦景峰聊得投缘,就像多年未见的兄弟一样。他说自己叫阿显,是跟着画画的老师来这边采风的,还拿出画板给他们看,上面画着连绵的山,山间隐约有流光,像极了陆华浊偶尔提起的“秘境”。
“你这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样。”秦景峰由衷赞叹。
阿显嘿嘿一笑,把一张画着星星的小画撕下来,递给秦景峰:“送你,算见面礼。”
离别的那天,晁婧淑给秦景峰收拾了一大包行李,里面塞了一些他日常喜欢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小的沙漏摆件。她拉着秦景峰的手,反复叮嘱:“到了那边,要听你表哥的话,也要尊敬师长。少说话,多看着点……”
“知道啦妈,你都说八百遍了。”秦景峰嘴上嫌烦,心里却酸溜溜的。
陆华浊对着晁婧淑深深一揖:“舅母放心,华浊定不负所托。”
两人走到老槐树下,陆华浊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用指尖沾了点口水,贴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双手结了个奇怪的印,低声念了句什么,秦景峰只觉得脚下的地面轻轻一晃,眼前的景象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等他再站稳时,周围的山和树都变了。不再是熟悉的青灰色山峦,而是连绵的、泛着淡淡紫雾的奇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兰花混着松脂。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路边的草丛里,几只洁白的仙鹤正歪着头看他们。
“这是……?”秦景峰惊得说不出话。
“星河秘境。”陆华浊收起符纸,语气平静了些,“这里是我们的祖先星河氏开创的独立空间,只有星河氏的后人才能够进来。”
秦景峰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目光被不远处一座破庙吸引。那庙只剩下半面土墙,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神龛。神龛上的泥塑早已看不清模样,却能看出是只展翅的鸟形,翅膀的轮廓依稀可见,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朱砂痕迹。
“那是朱雀庙。”陆华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南方的边界,由朱雀七宿驻守。十几年前的大祸全族损失惨重,如今也没人修缮了。”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越奇特——有长着翅膀的白鹿从林间跃过,有拖着长尾的玄鱼在溪水里游动,还有结着金色果实的果树,陆华浊说那叫“续断”,果实能治外伤。
走着走着,秦景峰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场景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渐渐晕开、变形。耳边响起嘈杂的人声,有叫卖声,有孩童的笑闹声,还有人高声谈论着“今日的符箓格外灵验”“林家新炼的法器能避水火”。
他猛地抬头,只见原本荒芜的山路两侧,突然出现了连绵的店铺——有的挂着“法器铺”的幌子,门口摆着闪烁灵光的刀剑;有的挑着“百年老店”的旗子,里面飘出丹药的香气;甚至还有几家铺子摆着现代的玻璃柜台,里面却陈列着流光溢彩的玉佩。街上的人穿着各色服饰,有穿长袍的老者,有穿短打的青年,还有穿校服的学生,彼此擦肩而过,熟稔地打着招呼。
“这是……”秦景峰想抓住身边的陆华浊,手却扑了个空。
一阵宛如歌谣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秦景峰眨了眨眼,眼前依旧是荒草碎石,刚才的热闹景象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景峰?你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以前的样子了。”他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陆华浊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带着惊讶:“你刚才引动了时间之力,看到了过去的残影。这是秦家的秘术,难道是舅母教给你的么?”
秦景峰愣住了。时间之力?秘术?他一点也不知道。
陆华浊接着解释起来:“你在外边或许听过燧人氏、女娲氏等等,我们的先祖星河氏就和他们生活在同一时代,而且各族间也有通婚。后来,星河氏的子孙分为六大氏族:日照氏、禾丰氏、云泽氏、苍梧氏、镇岳氏、沧澜氏。”
“沧海桑田岁月更迭,星河氏的后羿再次重聚,当时的六大部族也慢慢演变成今天的六大家族。每个家族都在祖先通天彻地的法术中继承了一种。而禾丰氏的后代——秦家,继承的就是时间术法。”
秦景峰也很不解:“可是,这些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就是个普通人。”
说话间,歌谣声再度响起。一只马身虎纹的灵兽从他们面前经过,陆华浊惊地眼睛都呆了。
“是鹿蜀,怎么会?鹿蜀象征着子孙满堂怎么会在这里……”他转头看向秦景峰,“难道说,你会让星河氏的子息再度繁茂?你的法力有可能是自然觉醒,没有人教也可以……”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北走, 又走了约莫半日,周围的景象渐渐有了生气。荒草被清理干净,露出整齐的石阶;倒塌的房屋被重新修缮,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偶尔能看到穿着和陆华浊相似长衫的人走过,见到他们便停下脚步,对着陆华浊拱手行礼。
“前面便是金鼎学院了。”秦景峰顺着陆华浊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山巅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台,台顶隐约可见成片的宫殿群,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星辉般的光泽。
越靠近学院,人越多。三三两两的少年少女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书卷或木剑,说说笑笑地往台顶走。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让秦景峰想起陆华浊说的“灵力”。
走到学院门口时,秦景峰又一阵恍惚。眼前的朱漆大门突然变得无比宽阔,门内涌出成百上千的学子,穿着不同样式的校服,有的背着书篓,有的提着法器箱,熙熙攘攘地往里面走。门楣上“金鼎学院”四个大字金光闪闪,几乎要晃花人眼。
这景象只持续了一瞬,便又恢复了原状。宽阔的大门前只有寥寥几个学子,门楣上的字虽苍劲有力,却蒙着层淡淡的尘埃,透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
陆华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别分心,我们进去吧。”
秦景峰深吸一口气,跟着陆华浊跨过那道古朴的门槛。脚刚踏进门内,他就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自己,像是浸在温水里,又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而属于星河族,属于金鼎学院,属于他秦景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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