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心知多说无益,便对言觅道:“言觅,你是否晌午多喝了几盏,如今便在这里混说。”
说罢我便快步朝客栈方向返回,不再与他说话。
我方走了三五步,右臂便被人拽住,言觅的声音在我身后幽幽响起:“言儿,你在逃避什么?”
此时我已难堪地想要掉泪,便转身恨恨道:“你若再说下去,咱们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拽着我的胳膊并不放手:“如此也好,我并不想与你只做朋友……”
此时已有路人不停向这边看来。在他们眼中,我二人一个女扮男装,一个假面示人,当真是奇怪的组合。
“旁人都在看着,”我急道,“你先放手。”
言觅将拽着我胳膊的手放下:“我并非想要强人所难,”他沉声道,“我只怕再遇不上你了。”
是啊!遇见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当真是不容易。而要忘掉一个人,更难。
言问津,你要如何狠心,才能走出楚璃的灵魂?
“你风姿绝世,不输谪仙……又领了这样羡人的差事,”我蹙眉看着言觅道,“而我是一个避走天涯的寡妇……咱们并不般配。”
“我九熙最不看中门第身份,言儿,我并不是那样狭隘的人。”
我闻言沉吟:“你我相识不过四月光景……你连我的姓名都不曾知晓……”
“身份、姓名皆是借口,”言觅看向我,“查探你的身份易如反掌,我只需设法看了你的通关牒文,便能知晓。言儿,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他握住我一只手,眸光中满是坚定之意:“我在等你敞开心扉……”
“你别忘了,我身边还有隐卫……”我不想这件事传入段竟珉的耳中,便道:“你即便要再说些什么,也莫在这大街上。”
言觅见状只得松开我的手,与我缓缓同往客栈方向行去,边走边道:“其实你的身份并不难猜。”
他见我不语,继续道:“你是凉人,自称姓言,身旁又跟着京畿隐卫……你向来心性坚韧,不逊男儿,却在听闻旧应太子的故事时潸然落泪……”
他微有停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你在听到我名字时的表情,既惊疑又意味深长……言儿,你我在此相逢,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难道不是天意使然?”
原来他已猜出了我的身份……
然他毕竟只知我是言问津,而不知这世上还有段绫卿。
“当年凉王下旨要我和亲远嫁,旨意之中仅提及我是言氏孤女。我的名字,亦只有凉宁与楚应王室知晓。”我沉吟片刻,想着如何出口:“你一介行商之人,不问政事,又怎会知晓凉应王室的秘辛?”
我亦抬首看向那张神色莫测的银光假面:“九熙国主年纪虽大,却是个难得的英明君主。大银钱庄既有如此规模,又带着旁的隐蔽任务,若非王室暗地支持,其他公卿世家又岂能容它坐大?”
我将言觅所赠的那枚元宝小令从袖中取出:“我虽不知你与九熙王室有何牵扯,然你既有如此言谈风姿,必也来历不凡……”
“言觅,你最清楚不过,当你我身份皆为对方所知,咱们这段知交情谊,便也到了头……”
言觅并未去接我手中的那枚小令:“我外出行走,之所以化名‘言觅’,便是想要寻一心意相通之人。”
他神色迷离,似有所想:“我所倾心的女子,必有果敢机智之勇,亦有玲珑剔透之柔。不仅心性坚韧,见识渊博,且能与我相知携手,笑看九州。”
此时的言觅,与曾经的我何其相似。
我们都曾因情爱之事画了一个圈,自己则站在圈中,等着那命定之人跳进来。
我之所求是山水一心,不离不弃。
而他所求是相知携手,笑看九州。
虽殊途,亦同归。
然言觅比我,更清明,更勇敢,也更幸运。
我曾年少无知,分不清自己所爱之人。
我曾踌躇逃避,于楚璃面前自卑黯然。
我曾后知后觉,将一段姻缘就此错过。
倘若当初我能与楚璃携手……也许,楚应王室并不至于兵败如斯……
至少,他能保住性命……
我于情爱一事上对楚璃有诸多愧疚遗恨,他虽已故去四年,我却仍不能走出自己画下的圈。
近来哭得多了,此刻我已不愿让眼泪再落下来,便强忍道:“我的故事,你只知其一。今日若换做你是我,只怕也难以忘却那段往事。”
我再次将手中那枚小令递给言觅:“我很感谢你的一番情谊,然我今生,是要辜负了。”
那面具下的双唇噙着一丝苦笑,这一次他倒是将那枚小令从我手中接过,不再勉强:“离我北上还有整整九日。你若转了心意,便来寻我。”
此时我二人已走到了客栈门前。他未等我答话,便自顾自进了自己房门。
我自言觅走后,便一直立在自己门前怔怔不语,也不进屋。不一会儿,却见平乔走来,恨恨对我道:“我家公子自来便是一副好脾性。难得言姑娘有如此本事,竟能让公子这般伤情。”
他说罢仿佛仍不解恨,又道:“以公子的才华、家世、相貌,莫要说在九熙,便是放眼整个九州,只怕也找不出几个能比肩的。公子到了这般年岁,仍未娶妻,为的不过是寻个两相贴心之人。平乔原还以为,姑娘必是愿意的……”
“就是因他太好,我才配不上。”我打断平乔,黯然道。
平乔见我如此冷情,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恨恨跺脚而去。
我见状只得叹了口气,推开房门进了屋。直到怔怔坐了半晌以后,才发现天色已是很晚。
我正欲起身点灯,却听见有人在门外唤我。我应声开门,是言觅。
他并不进屋,只站在我门前,缓缓将脸上的假面取下。
数日未见他的容颜,此刻借着廊内的暗光看去,我仍觉惊艳。
他将那银光假面拿在手中,淡淡道:“我戴假面是怕招惹是非。你又何尝不是终日以假面示人?言儿,你无需伪装来保护自己。从此以后,我愿与你一同承担!”
我从不怀疑言觅待我之心。此刻甫一闻言,若说半分情动也无,那是妄言。然我几番挣扎,皆是不能脱下那一身伪装。
我正待回话,但听言觅容色郑重道:“我只再问你这一次,言儿,你愿不愿意?”
他握住我的右手,那掌心温热的触感直击我内心深处:“你不能一直沉浸在回忆里。便是千年以前的淳于寒婵,在历经五百年爱恨纠缠以后,也还是拨了仙筋,嫁了人。”
他的绝世容颜上带着不可欺的神色:“你已错过一次,莫要再误终身。”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