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殿门,那一众禁卫军仍旧肃然而立,他们见到段竟珉与我同出,面上皆无惊讶之色。
“你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我见状淡淡道,“如今大局已定,也不枉费你多年苦心经营。”
“你这是讽刺我……”段竟珉回道。
我摇摇头,与他往承命宫小书房行去,边走边道:“若是放在从前,我大约也会对此讥讽一番。可如今你是先王唯一子嗣,继承王位便也成了理所应当。若不是独孤璧琴一念之差,只怕你早已江山在握,又何须这般苦苦计较。”
段竟珉闻言目中难掩欣慰神色,道:“你终是肯对我的作为赞同一次。”他转向我道:“这便值了。”
我低头轻叹:“我不是赞同,而是无权置喙。如今我身世揭晓,与你乃是血亲手足,难不成还要因为独孤璧琴而与你反目?况且你本就是在取回你应得之物……我也早便看出,独孤一族不是你的对手。”
“她毕竟是个妇人……手腕再如何铁血,不过也是在后宫斗一斗……若不是段竟琮身受重伤,我也当真无此把握。”
“他究竟是不是你伤的?”我想起了那令段竟琮几乎丧命的伤势,段竟珉便是凭借这一伤势才得以扭转乾坤。
他闻言果然沉默半晌,方道:“是赐锦的人,不过她事先知会过我。”
周赐锦竟这样狠毒,派人刺杀自己的夫君……我心下越来越沉,又问道:“你许了什么好处给她?她竟甘愿背离夫纲,这般替你卖命?”
段竟珉略有沉吟,却还是如实回道:“我许她以贵妃之位及周氏满门荣耀……”
是啊!一个公卿世家女子,倘若注定入宫,所求不过就是自己与母家的一门兴荣而已。独孤璧琴如此,周赐锦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亦是世家女子最大的悲哀。
“她为你甘冒如此风险,你许她这些条件,也不过分。”我淡淡道:“周赐锦面如锦绣、心思剔透,又有如此手段,假以时日声望必在独孤璧琴之上。你何不许她后位?难道就不怕她日后心有不甘,害了你的王后?”
段竟珉闻言却并未回答,只低低叹道:“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他停住脚步看向我:“卿绫,你可曾想过,你我之间会是这般情景?从前即便你与段竟琮成婚,我尚且自信你终会回来……可如今……我得了王位,却也永远失了你。”
我对这不堪的畸恋之语已无法承受,只得回道:“如今这样的结局很好。至少你我不会彼此记恨一世,只会彼此挂念一生。毕竟如今你我已是对方在这世上最为血亲的手足。”
段竟珉闻言苦笑起来,道:“我现下一点儿也不快活。卿绫,我真恨!”
“高处不胜寒,”我道,“王位之争异常艰辛,即便争到了也是注定一生孤独。有得有失,你已得到了心中最为向往之物,这一生已算值了。”
我看着段竟珉那憔悴的面庞,想着他如今是我最为亲近的手足,心中忽觉有些不忍,却还是狠下心开口道:“我还有一事相求,是以你至亲手足的身份相求。”
段竟珉闻言叹道:“我既答应你放段竟琮一条生路,便不会再去讨他性命……卿绫,你忒小看我了。”
“我所求并非此事,”我道,“我是想请你应允于我,在大局皆定之后,放我离开凉宁。”
天家秘辛不能为外人道哉。我曾是应国太子储妃,如今又是这样尴尬的身份,早已不适宜留在恒黎宫中。离开,于他于我,皆是最好的选择。
段竟珉沉默不语,半晌方道:“容我仔细想想。”
我亦点头道:“不急。你先将朝堂之事安顿好。”
我与段竟珉这样说着,一个时辰便也过去了。此时忽闻周赐锦前来道秦惑已顺利行了补心之术,我三人便一同返回了承命宫寝殿。
但见龙榻之上,段竟琮仍在昏迷之中,然而气色却已好了许多,独孤璧琴则平卧在一张刚从偏殿搬来的贵妃榻上,面无血色,异常虚弱。
她甫一见段竟珉入内,便挣扎着起身,秦惑见状连忙将她从贵妃榻上扶起,又在她背后垫了靠枕,才算了事。独孤璧琴声音微弱,低低对段竟珉道:“还有一事……请你饶过我族人性命……”
段竟珉闻言冷笑道:“你莫要得寸进尺。我已应允放过段竟琮,你如今又妄想我能饶过独孤一族。”
独孤璧琴似乎瞬间衰老了十岁,原先那一张保养极好的容颜已再不见踪影:“你初登王位,倘若即刻便对公卿世家下手,定会惹来非议……只要你放过我族人性命,我便让他们唯你所用……但我有条件……”
她费力地喘了口气,继续道:“朝中两相必要有独孤氏一席之位,三妃之中也必须有我族中女子。我要你立下誓言,日后不能为难我的族人……”
她刚刚行完补心之术,此时正是虚弱之时。若非秦惑用了狠药,吊续了她的性命,恐怕以她的年纪,早已说不出话来。
段竟珉闻言却道:“我如何信你?你又岂能做得了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一生计较,只为我的族人,连死前也不得安生。”
独孤璧琴叹道:“我父亲本就是族中主事,我又是一国之后,如何不能做主了?虽说如今世家颓败,可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独孤一族究竟有多少能耐,只怕你一时也摸不清楚。你又何苦再为自己树敌?不若取了我的信物,将独孤一族收为己用……”
她深喘一口气,又道:“你原就是我膝下养子,也与我装得母子情深。经此一役,只需对外称是我临终将信物交托于你,又有琮儿为证,谁人敢不信?”
独孤璧琴见段竟珉沉吟,知他已然心动,又轻咳两声:“此事于你百利而无一害。你原可细细考虑,只是我时日无多,再耽搁下去只怕你便失去这机会了……”
段竟珉闻言蹙眉不语,似在细细思量盘算,反倒是周赐锦道:“独孤氏倘若能为殿下所用,当真如虎添翼。”
段竟珉听了周赐锦之言,便不再犹豫,正色对独孤璧琴道:“如你所愿。”
独孤璧琴见状真心笑了起来,示意周赐锦将她发髻上的玉簪取下,又对段竟珉道:“玉簪内有乾坤,以你才智,必能窥探一二。至于调配隐卫的密令,待到琮儿清醒之后,自会说与你听……”
段竟珉闻言点头,又道:“你该兑现承诺,将我姨母之事说来。”
我见独孤璧琴面色虚弱,心中不忍,便道:“你先歇息片刻再说不迟。”
独孤璧琴闻言却摇头道:“再不说我怕没有机会了。你附耳过来,我只说与你知道。”
我见段竟珉对我摇头示意,心中有些犹豫,然再看独孤璧琴,已是一个将死之人。我心中对母亲往事的探知欲到底战胜了谨慎心理,便附耳到独孤璧琴身边。
此时她已更为虚弱,却仍旧在我耳边悄声笑道:“我当真嫉恨你!段祈奕和言峰疼你护你,琮儿爱你重你,就连珉儿也在意你……不似我,生来便是为家族卖命的工具……”
她的气息越发微弱:“你受骗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独孤璧琴此言甫毕,便面含诡异笑容望着我,不再言语。我正惊疑之间,秦惑已探了她的鼻息和脉搏,道:“她用了‘刹那花开’,是种毒药,中毒之人皆是面带微笑而去……”
“她哪里来的毒药?”段竟珉惊怒问道。
秦惑将她周身查探一番,低低叹道:“是我疏忽。她将毒药藏在了发间……”
独孤璧琴宁愿服毒自尽,也不愿将我母亲的往事告知,可见她当真妒恨我母女二人。我细想她自尽前的那番话,知她也是可怜之人,虽一生为后,风光人前,却终生不得所爱,背负沉重枷锁而活……
敬乾元年,四月十二夜中,凉宁国铁血太后的传奇一生落下帷幕。百年公卿独孤世家,那最为耀眼的独孤璧琴,至此弦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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