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仿若一夜间枯柳抽了新芽，树梢枝头上兀自盛放起细碎花朵。
依旧是葳蕤池旁。藕荷色的轻纱覆臂，一支珍珠钗更添了几分柔美，年过三十的大夫人却依旧风韵犹存。她独自一人亭中抚琴，琴音衔着许些哀怨轻愁，却又情意绵绵。
转轴拨选，轻拢慢捻。继而缓缓开口唱道。
”残寒销尽，疏雨过，清明後。花径敛馀红，风沼萦新皱。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著人滋味，真个浓如酒。频移带眼，空只恁，厌厌瘦。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分付庭前柳……“
这样的好天气，这样的好风景，完美得宛如一场早已演练数场的戏。
躲在亭子不远处的季无爱，看着意料之中从小路上踱过来的季卓，冷冷笑道。这本来就是打夫人精心编排的一场戏！
借着生辰的由头，在男人面前回温当年回忆，深宅后院中的女人们争宠的普遍方法，一点都不稀奇。她反而要谢谢她，借着这个由头她才能达成她的目的。
再一次探出头，估量了一下季卓与她之间的距离。拿起眉笔，在眼角处点上一颗泪痣。眨了眨眼，耸耸肩膀，轻轻蹙起眉，整个人便软了下来。一模一样的躯壳，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从这一刻起，她便是季鸢。
说到这个，她真是爱死了云吹。
先是支开所有‘眼线们’，然后云吹化装成季无爱的样子，再让云吹把季鸢化成一个普通的丫鬟隐藏身份。最后，就是连易容都用不上的，眉笔轻轻一点，就解决了所有问题。
要说她季无爱两辈子加起来最了解谁？——季鸢！
她是看着季鸢长大的，况且她跟季鸢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模仿季鸢的气质和神态语气对季无爱来说并不是难事，相似程度到可以以假乱真。
哦，当然，受骗群众甚至还包括她们的父亲，季卓。
看见季卓走了过来，季无爱，不对，是季鸢迅速调整好表情。望向正在抚琴的大夫人，一脸渴求的神色，而非常恰好的被季卓看见。
“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无爱在心底暗暗嗤笑一声，只有这个时候，季卓才像一个真正的父亲，眼神慈爱语调温和。
季鸢低下头，微微缩起肩膀，惊慌失措的柔弱样子让人忍不住怜惜。
“没，没什么。我，我只是在赏花。对，赏花。您知道的，初夏的杏花开得极美。”
季卓看她的眼神微微一变，却也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叮嘱道：“杏花微雨，却也不会一夜落尽。早些回去歇息，你的身体还得好好养养。”
季鸢睁大了眼睛，微微有些受宠若惊的神态，软糯的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了，谢谢父亲。”
“嗯。”季卓点点头，继续前行，步子却迈得不大。
季鸢在心里默默地数，一、二、三、四！季卓骤然转身！
季卓一回头就看见季鸢一脸楚楚可怜的神色，站在他身后一动未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盯着的竟是大夫人的琴！季卓又去看她，却见她目光已痴，贝齿咬着桃粉色的唇，一条清澈的纤细水痕却顺着眼角缓缓流下。
季卓心里一闷，隐隐明白了什么。他快步走回季鸢身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臂擦掉了季鸢的眼泪。他的动作轻柔又仔细，却有些僵硬，似是不适应这样的亲密。
而此时的季鸢像是才大梦方醒，睁着红红的眼，像是受了惊的小白兔一样，迅速的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喏喏的开口道：“父亲……”
季卓看了看眼前娇柔的小女儿，再看了看不远处抚琴的大夫人，指着琴说：“你想学？”
季鸢受惊般一下子抬起头，漂亮的大眼睛里还闪着水光，接着又迅速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如蚊呐。
“我只是，只是想来赏花的。今年的花开得极好。真的。”
说着说着，自己却说不下去了，只好把头埋得更低。良久，才喃喃道。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成为一个没用的人……”
季卓叹口气，怜爱的把手再一次放在季鸢的头顶，说道。
“是我疏忽了。你今年……十三岁了吧？也的确是该学这些了。如果你喜欢，那便学吧。”
“真的吗？可以吗？”
季鸢的眼睛，此刻亮的像星辰，双颊因为激动而染上了***。
季卓一下子就笑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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