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晞从缝里爬上来的时候，天没亮。
底下的天从来不会亮。
但今天走廊里的灯是红的。
红灯还亮着。
他站在自己屋里。
屋子空了。
桌子没了，床还在。
他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拿出来。
纸上是那一行字。
【我在里面，等他出来。】
他把纸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出了门。
走廊里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红灯亮着，底下的人不出门。
这是规矩。
警报响的时候，底下的人要关上门待在屋里。
不出门，就不会被算成聚众。
楚晞往前走。
走到 B 区路口，他停住了。
路口贴着告示。
跟上次一样，白纸，蓝章。
可这一次纸上的字不一样了。
【即日起，第九层至第七层，封闭。】
【所有人不得前往第九层。】
【违者，注销住户资格。】
第九层封闭。
北头那扇门就在第九层。
封第九层，就是封那扇门。
“他们知道了。”
楚晞回头。
是韩冽。
治安队三道杠。
他站在走廊那头，一个人，没带人。
“韩副队。”
“别叫副队。”
“那叫什么。”
“叫名字。”
韩冽走过来，走到告示前面看了一眼。
“这告示是我签的。”
“你签的。”
“上头逼我签的。”
“你签了。”
“我签了。”韩冽说，“签完我就下来了。”
“下来干什么。”
“找你。”
楚晞站在那儿。
“是三年前那件事。”
“是。”
“你查过。”
“查了三天。”
“查出什么。”
“查出来你师父不是意外。”
“那是什么。”
“是被封的。”韩冽说，“我在第七段找到了封口。封口是从外面浇的。”
楚晞站在那儿。
“老韩。”
“嗯。”
“你签那个字的时候，手抖没抖。”
韩冽看着他。
“抖了。”
“抖了几次。”
“三次。”韩冽说，“签之前我停了三次。”
“那你为什么还签。”
“因为我侄子。”
楚晞愣了一下。
“你侄子。”
“韩同的儿子。”
“韩同有儿子。”
“有。”韩冽说，“他儿子在第九层北头。”
“哪间屋子。”
“最里面那间。上面写着停止作业的那一间。”
楚晞的心口动了一下。
“那张告示，谁贴的。”
“我贴的。”
“告示上的字是谁写的。”
“上头给的。”
“上头是谁。”
韩冽没有回答。
“上头给我的单子上，盖的是那个章。”
“什么章。”
“一个圆，圆里一道横。”
楚晞站在那儿。
那个章。
他母亲的。
“这个章现在是谁在用。”
韩冽看着他。
“用的是方家。”
“哪个方家。”
“五层那个。”
楚晞忽然明白了。
方未名的父亲，那个在五层的方家老大，用的是方宁的章。
“所以这三十四年，底下所有的告示，都是方宁的名义发的。”
“对。”
“她死了三十四年。”楚晞说，“她的章还在盖章。”
“对。”
一个死了三十四年的人，还在签告示。
底下的人天天看她的章。
却不知道那个盖章的人早就死了。
韩冽往前走了一步。
“楚晞。”
“嗯。”
“你要去第九层。”
“我要去。”
“去不了，第九层封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不了。”
“因为封九层的人是我派的。”
“派了几个。”
“十二个。守在三道岗。”
“三道岗都有人。”
“都有人。”
楚晞站在那儿。
“老韩。”
“嗯。”
“你派人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韩冽看着他。
“什么意思。”
“三道岗守的是三个位置。”
“是。”
“三道岗中间有两段空。”
“有。”
“一段在东边，一段在西边。”
“是。”
“西边那段靠着一根竖管。”
韩冽没有否认。
“你去吧。”他说。
“你不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
“你签了告示。”
“我签告示，是为了让上头以为我听话。”韩冽说。
“你派的人是不是也都知道。”
“不知道。”韩冽说，“只有两个知道。”
“哪两个。”
“守西边那段的那两个。”
楚晞点了点头。
“老韩。”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韩冽看着他。
“因为三年前我停过三次。”
“停三次，是因为犹豫。”
“是。”
“那你现在是替那三次犹豫做个交代。”
韩冽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楚晞。”
“嗯。”
“侄子那件事是假的吧。”
韩冽背对着他。
“我侄子没有在第九层北头。”
“那他在哪儿。”
“三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死在 A 区。”韩冽说，“就是你师父那件事的那天。他跟你师父一起下的暗管。”
“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出来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封住了口。”
“谁封的。”
“不知道。”韩冽说，“他出来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是两个人。”
楚晞站在告示前面。
“两个人。”
“两个人。”韩冽说。
他走了。
脚步声一格一格往走廊那头去。
楚晞站在红灯下面，看着那张告示。
然后他转过身，往第九层的方向走。
走到第三道岗，他停了一下。
岗上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看了他一眼，没动。
楚晞继续走。
走到西边那段，他看见了那根竖管。
井盖是松的。
他掀开井盖。
底下是那根管子，凉的。
他往下爬。
数到第三十七格，他的脚踩到了底。
底是实的。
北头那间屋子就在前面。
门开着，屋里亮着灯。
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是方未名。
她手里拿着一块布，布是湿的。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从这儿来。”
“因为韩冽。”
“他告诉你了。”
“他没说。”方未名说，“但我知道他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前他查你师父那件事，来问过我。”
“问你什么。”
“问我那天第七段有没有人进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你撒谎了。”
“我撒了。”方未名说，“因为那天进去的人是我。”
“你进去干什么。”
“我去看那面墙。”
“哪面墙。”
“你师父把第七段封起来的那面墙。”
“你三年前就看过。”
“看过。”
“上面有什么。”
“一百零七个圆。”
“你数过。”
“我数了两遍。”
“为什么数两遍。”
“因为我不信。”方未名说，“一个人怎么会在墙上刻一百零七个圆。”
楚晞站在那儿。
“你数完以后就信了。”
“我数完以后，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什么。”
“是日子。一天一个。”
楚晞站在灯下。
三年前，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独自下到第七段的暗管里。
数了一百零七个圆，数了两遍。
然后出来，什么也没说。
“方未名。”
“嗯。”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有人要死。”
楚晞慢慢走进屋子。
屋里那把椅子还在。
椅子上没有东西了。
那半堆线不见了。
“线呢。”
“它自己散了。”
“什么时候散的。”
“你背她离开以后。”
楚晞站在椅子前面。
“它散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再缠着谁了。”
“那是好事。”
“我不知道。”方未名说。
楚晞蹲下来。
椅子底下有一小堆灰，很细。
他伸手捏了一点。
灰是温的。
不是凉的。
“它自己烧完了。”
“对。”
楚晞站起来，看向屋子另一头。
那段向下的梯子还在。
梯子下面，是黑的。
“方未名。”
“嗯。”
“上面的路你走过了。”
“走过了。”
“下面那条路，你要跟我一起走。”
“一起走。”
楚晞点了点头，往屋子另一头走。
走到梯子口，他停了一下。
“方未名。”
“嗯。”
“你七岁那年在那块地上画了一个字。”
“我画过。”
“你画的是我的姓。”
“是。”
“你为什么要画我的姓。”
方未名没有回答。
她站在灯下。
“因为你父亲只写你的姓。”
“他只写我的姓。”
“他只写那一个字。”方未名说，“写了三年。”
“他写这个字的时候，你在旁边看。”
“我在旁边看。”
“你为什么看。”
“因为我想知道一个人写字能写到什么程度。”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他写完一横，停了。”
“停了多久。”
“整整一年。”
楚晞忽然抬起头看她。
“他为什么停一年。”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长大一岁。”
楚晞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那三年。
一横。一点。一撇。
不是三个笔画。
是三岁。
那个男人一年写一笔。
写的是他儿子长了几岁。
“方未名。”
“嗯。”
“我今年二十六。”
“我知道。”
“那三年是我三岁的时候。”
“是。”
“我三岁那年，我父亲在那块石头前面开始写这个字。”
“对。”
“他写了三年，写到我六岁。”
“是。”
“我六岁那年，你被送下来了。”
“是你六岁那年下来的。”
“你下来那年，我父亲不写了。”
“他不写了。”
“他为什么不写了。”
“因为他下去了。”楚晞说。
“对。”
楚晞站在那儿。
他父亲写字，是为了等他。
写完三年，把一个楚字留给三年后的儿子。
然后把石头留在那儿。
然后下去了。
他不是不想陪儿子。
他是想让儿子有一天看得见这三个笔画。
“方未名。”
“嗯。”
“你为什么把你画的字刮了。”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有人看见，就知道他在写字。”
“知道他在写字会怎样。”
“会来找。”
楚晞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你把字刮了。”
“刮了。”
“刮的时候你多大。”
“七岁。”
“七岁的你，替一个比你大的人藏了一件东西。”
方未名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的湿布捏紧了。
“方未名。”
“嗯。”
“你七岁做的事，比我二十六岁做的多。”
方未名低头。
灯把她脸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晞。”
“嗯。”
“下去以后，不管看到什么，你得让着我先说话。”
“为什么。”
“因为下面有我妈。”
楚晞站在那儿。
“你说你妈在下面。”
“我不知道。”
“那你说下面有她。”
“因为那个人说你妈没下去。”
“方家老大说的。”
“是。”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说。”
方未名抬起头。
“因为我不知道我爸说的是真的。”
楚晞站在灯下。
他往梯子下走了一步。
“那我先下去。”
“你不说让着我先说话。”
“我在下面等你。”
“为什么。”
“因为要是你先看见她，你就走不动了。”
梯子底下的黑很沉。
沉得看不见底。
他数了数梯级。
一共三十四级。
和上面那口井的层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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