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晞背着女孩回到第七层。
走廊里很暗，隔一根亮一根灯。
到了自家门口，他停下。
门还在。
门口的灰上多了一双脚印。
是上头的鞋。
“他们来过。”
“来过。”方未名说。
楚晞推开门。
屋子里空了。
桌子被拆走了。
桌子原来在的地方剩下一块方方的印子。
印子里有一点凹。
楚晞把女孩放下，蹲下来摸那块凹。
凹里是一道很浅的横。
他父亲写字的那一笔。
“桌子没了。”
“桌子没了。”方未名说。
“但那道痕还在。”
“他们把桌子拆了，怎么没把地也凿了。”
楚晞想了想。
“因为他们只找铁。”他说。
“什么意思。”
“他们以为钥匙是金属。”楚晞说，“桌子腿里有金属，他们拿走了。”
“那地上的呢。”
“地上的是字。”
他伸手把凹里的灰一点一点吹掉。
那道横更清楚了。
横的右边有一个点。
然后是一撇。
三个笔画。
一个草头。
楚晞看着那个草头。
跟他在门上摸到的、在手腕上留下的，是同一个。
“方未名。”
“嗯。”
“你说过我父亲写字，横短。”
“我说过。”
“这个字，”楚晞说，“横是长的。”
方未名蹲下来，看了很久。
“这不是你父亲的。”
“那是谁的。”
“这是我的。”方未名说。
楚晞转头看她。
“你的。”
“我七岁那年在这块地上画过一个字。”
“你怎么会画这个字。”
“因为你父亲教过我。”
“他教你写什么字。”
“教我写楚。”
楚晞站在那儿。
“他为什么教你写我的姓。”
“因为他那时候每天在这块地上写。”方未名说。
“写三年。”
“对。”
“那你看着他写。”
“我看着。我七岁，坐在他旁边。”
“你坐在他旁边干什么。”
“他让我看着。”方未名说，“他说，看会了，以后接着写。”
楚晞低头看那个草头。
一个七岁的女孩，看着她父亲写一个楚字。
写了三年。
后来那个男人走了。
女孩就在那块地上自己画了一个。
画歪了。
所以她写的横，是长的。
“方未名。”
“嗯。”
“你画完这个字，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刮掉了。”
“为什么刮。”
“因为上头的人来查。”方未名说，“我怕他们看见。”
“你刮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没刮干净。”
“所以你刮的时候，把这个字压进了石头里。”
方未名没有否认。
楚晞站起来。
这道痕不是用笔写的。
是一个七岁的孩子用手指一遍一遍刮出来的。
刮到石头上，留了印。
“所以这个字不是钥匙。”楚晞说。
“不是。”
“它只是一个人小时候做的事。”
“是。”
楚晞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比拿到钥匙还重。
“方未名。”
“嗯。”
“你为什么一直守着这块地。”
“因为我怕忘了他怎么写的。”方未名说。
楚晞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草头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指蘸了一点灰。
他顺着那个草头，一笔一笔补了一遍。
补得很慢。
一横。
一点。
一撇。
三笔。
“你在干什么。”
“我在写。”
“写什么。”
“写我自己的姓。”
他把最后一撇写完，站起来。
屋子里很静。
然后他听见了。
地板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桌子。
是地。
那块方方的印子里透出一点光。
很细。
是一条缝。
那道缝从草头底下往两边裂开。
“这是什么。”
“是路。”方未名说。
“哪条路。”
“你父亲写字的地方，底下是空的。”
楚晞拿着灯往缝里照。
缝底下是一段管子。
管子是空的。
空的管子不通风也不流水。
它是给人走的。
“他每天写字，是在这上面写。”楚晞说。
“是。”
“他写字的桌子底下，就是路。”
方未名蹲下来，把手伸进缝里。
“能下去。”
“我下去。”
“你不带女孩。”
楚晞低下头看那个女孩。
女孩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发光的缝。
她没有害怕，只是看着。
“她一起来。”
三个人从缝里下去。
管子比人高，人可以站着走。
管子两侧有很细的刻痕。
楚晞一边走一边摸。
刻痕很密，一行一行。
他数了一行，七个。
又是七个。
“这是数。”楚晞说。
“什么数。”
“每天一个。”
他把灯往前照。
管子的尽头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很旧。
床上有一个包袱，布包的。
楚晞走过去把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件工装。
袖口磨白了。
工装底下是一张纸。
纸上是一行字。
横短。
是上头的人的字。
【楚明，第一批第三组成员，编号 R-1，城历二年入册。】
楚晞站在那儿。
城历二年。
他父亲城历二年入册。
现在是城历三十六年。
三十四年。
“方未名。”
“嗯。”
“我父亲城历二年就入册了。”
“那他就是第一批。”
“第一批是三十四个人。”楚晞说，“他是第三组的。”
“三个组，就是前三个。”
“前三个是头。”
楚晞站在床边。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本册子上楚明那一页被刮得那么干净。
因为楚明不是普通的成员。
他是头。
一个方家老大。
一个方宁。
一个楚明。
楚晞低下头，看那张纸的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
是横长撇急的字。
是老米的。
【城历二年入册，城历十年生晞。】
【父子相隔八年。】
【中间那八年，他没有一封信。】
楚晞站在那儿。
他父亲从城历二年到今天。
中间八年，一封信都没有。
“方未名。”
“嗯。”
“我父亲入册八年，才生我。”
“这八年他在干什么。”
楚晞看着那张纸。
“在写。”他说。
“写什么。”
“写我。”
他把那张纸收进袖子。
刚从床边站起来，管子那头传来一阵响。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的。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从管子那头往这边来。
楚晞没有退。
他把灯举起来往前照。
管子那头站着一个小孩。
很小，七八岁。
穿着白衣。
他认得那件白衣。
跟九层北头那个女孩穿的是一样的。
那小孩站着不动。
他没有脸。
不是没有脸。
是脸上没有五官。
平平的。
楚晞退了一步，把女孩往身后拉了一点。
“这是什么。”
“这是纸的。”方未名说。
“什么纸。”
“你父亲那一批人立的。”
楚晞把灯往前照。
他这才看清。
那不是一个站着的小孩。
那是一张纸。
一张被人立起来的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
画得很规整。
他往更深处照。
纸人后面还有。
一个，两个，三个。
一排。
每一个人都朝这边站着。
纸上有字。
楚晞走到第一个纸人前面。
纸人的胸口上写着字。
横长撇急。
【第一批，技术组，共三十四人。人各一张，纸立于此。】
楚晞站在那儿。
他数了数。
一排纸人，三十四个。
“这是我妈立的。”
“是她立的。”方未名说。
“她立这些干什么。”
“她说，人不能只是名字。”
“什么意思。”
“名字在册子上，册子会被人刮。”方未名说，“刮了，人就没了。”
“所以她把三十四个人一个一个画成纸人。”
“对。”
“画完了，立在底下。”
“对。”
楚晞看着那排纸人。
一个七岁的女孩，有一个母亲。
那个母亲把三十四个人画成了纸，立在这儿。
三十四年。
“方未名。”
“嗯。”
“这三十四个纸人是谁画的。”
“我妈画的。”
“她画的时候在哪儿。”
“在这间屋子里。”方未名说。
楚晞愣了一下。
“这间屋子是我父亲的。”
“是你父亲和我妈的。”方未名说。
楚晞慢慢明白了。
这间屋子不是他父亲一个人的。
是他父亲和他母亲一起的。
两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写单子，画纸人。
然后一个人下去了。
“你妈画这些纸人，是什么时候。”
“城历三十年。”
“城历三十年，是你下来那年。”
“对。”
“她画完就下去了。”
“没有。”方未名说，“她画完就把我交给了我爸。”
“所以她画这些纸人，是为了什么。”
“为了留个底。”
“留什么底。”
“留这三十四个人真的存在过。”
楚晞看着那排纸人。
“她一个人怎么画三十四个人。”
“她画了很久。”
“多久。”
“三年。”
楚晞站在那儿。
他父亲写一个草头用了三年。
他母亲画三十四个纸人，也用了三年。
“方未名。”
“嗯。”
“你父亲方家老大在这三年里，在干什么。”
方未名没有回答。
“他在合门。”
“在他合门的时候，我妈在画画。”方未名说。
楚晞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一间屋子。
一个男人在写一个孩子的名字。
一个女人在画三十四个人。
外面，另一个男人在合门。
里面，还有一个人在门后敲门。
那几年，这座城里有人在写字，有人在画画。
有人在合门，有人在敲门。
四件事同时发生。
谁都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
“方未名。”
“嗯。”
“这间屋子得有人守着。”
“谁守。”
“我守。”
“你要下去了。”
“我下去了，就有人替我守。”
“谁。”
楚晞没有回答。
他把女孩的手交给方未名。
“你带她上去。”
“你呢。”
“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方未名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
“我要数。”
“数什么。”
“数三十四个纸人。”
方未名没有拦他。
她牵着女孩往管子的出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楚晞。”
“嗯。”
“数完就上来。”
“数完就上来。”
方未名走了。
管子里只剩楚晞一个人。
他站在三十四个纸人前面，一个一个往前看。
第一个纸人胸口有一行字。
【方远。】
第二个。
【孙文。】
第三个。
【楚明。】
楚晞站在第三个纸人前面，看着那个名字。
然后他往下看。
纸人的脚上有一行很小的字。
横短。
不是方宁的字。
那一行字是：
【我在里面，等他出来。】
他把灯举近，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他父亲不是被拖进去的。
他父亲是自己进去的。
因为他知道，他自己的哥哥也在里面。
楚晞把灯放在地上。
他伸手，把第三个纸人扶正了一点。
纸人歪了三十四年。
他的手在纸人的肩上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再倒。
然后他往管子的出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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