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打在美术馆巨大的落地玻璃上，蜿蜒而下，将窗外梧桐街的夜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宁阳站在自己的画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脚。香槟的气泡早已散尽，就像开幕酒会的人潮——一小时前还拥挤喧闹，此刻已散得七七八八。
“《雨季回声》系列确实很受欢迎，”画廊老板周屿走到他身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今天卖出了四幅。不过……”
“不过什么？”宁阳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的雨。这雨下了三天了，断断续续，让人心烦。
“收藏家们都在问，你什么时候能突破这个风格。”周屿斟酌着用词，“‘雨’这个主题你已经画了十年了，宁阳。市场需要新鲜感。”
十年。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宁阳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湖。十年了，从十七岁那个雨季开始，他的画里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雨。初时是激越的、青春的雨，后来是忧郁的、孤独的雨，再后来是技巧纯熟却渐渐失去灵魂的雨。
“我知道了。”宁阳终于转过身，“给我点时间。”
周屿拍拍他的肩，转身去招呼最后几位客人。宁阳独自走到展厅角落，那里挂着一幅非卖品——十七岁时画的那幅《穿阳雨》。画已经很旧了，水彩有些褪色，但图书馆的窗，窗上的雨痕，那个阅读的侧影，依然清晰。
他看着画，想起了那双藏在眼镜后的眼睛，那个在雨中匆匆一吻的夜晚，那句“雨会再下的”承诺。
十年了，雨下了无数次。但再没有一场雨，像十七岁那场一样，穿透时光，落在他心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你爸的老同事李叔叔女儿明天婚礼，请柬寄家里了。你去吗？听说新娘是你高中同学。”
宁阳皱了皱眉。他很少参加这种场合，尤其是高中同学的婚礼——那意味着要面对一堆早已失去联系的人，回答一堆关于“你现在在做什么”“结婚了吗”“怎么还是一个人”的问题。
他正要回绝，手指却停住了。请柬的照片发了过来，新娘的名字让他呼吸一滞：
姜舒雨。
十年没见的名字。十年没见的人。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
婚礼在周六下午，城市另一端的一家酒店。雨依然在下，细密绵长。宁阳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打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司机是个话痨，一路抱怨这没完没了的雨，抱怨拥堵的交通，抱怨生活的种种不如意。宁阳只是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酒店门口立着巨大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姜舒雨穿着简约的白色礼服，笑容温婉，和记忆中那个在图书馆低头读书的少女重叠又分离。她身边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面容斯文，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般配，宁阳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走进宴会厅，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宾客陆续到来，多是双方亲友，高中同学不多。宁阳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当年学生会的人，还有一两个同班同学。他们老了些，胖了些，聊着房贷、孩子、学区房。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婚礼开始前十分钟，新娘出现了。她从侧门走进来，穿着简单的粉色礼服，应该是迎宾时的着装。她正在和伴娘说话，侧脸的弧度，推眼镜的动作——尽管她今天没戴眼镜——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宁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坐在阴影里，看着她穿过人群，笑容得体地和宾客寒暄。她变得更从容了，更优雅了，但眼底深处那种安静的、疏离的气质，依然没变。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角落，停在了他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喧闹的宴会厅，柔和的背景音乐，宾客的谈笑声——一切都退成模糊的背景。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着十年光阴，隔着拥挤的人群，隔着无数场下过又停的雨，对视。
姜舒雨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惊讶，慌乱，然后是某种复杂的、宁阳读不懂的情绪。她很快恢复了微笑，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宾客那样。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但宁阳看到她握着手捧花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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