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事重重,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左家大宅外围。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疗养院的那一幕,孟天军手里攥着母亲这枚筹码,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明明打定主意要远离左家所有是非,双脚却鬼使神差走到了这片地界。
夜色沉下来,路边的草木长得茂密,昏黄的路灯被枝叶割得七零八落。忽然,草丛深处传来拳拳到肉的闷响,夹杂着呵斥与打斗的动静。我心头一紧,下意识躲在灌木丛后面探出头。
只见左小龙和二炮被四五个人团团围在中间。二炮挥着胳膊拼命想要突出重围,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左小龙依旧是那副不肯服输的模样,眼神凌厉,抬脚狠狠就将一个人踹得踉跄倒地。
“傻子,快跑!”他冲着二炮低吼,眼神飞快递过去一个眼色。
二炮瞬间会意——这是叫他出去搬救兵。他不敢多做耽搁,咬着牙,拼尽全力冲破包围圈,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里。
这下只剩下左小龙孤身一人。
起初他还打得漂亮,动作干脆利落,接连撂倒两三个人,背脊挺得笔直,就算身处混战,身上那股大少爷的锐气也没有褪掉。可对方人多势众,轮番上前纠缠,时间一点点耗过去,他呼吸渐渐粗重,动作也慢了下来,额角不断渗出汗珠,体力肉眼可见地被掏空。
躲在暗处的我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心脏砰砰狂跳。我很害怕,我完全可以转身逃走,彻底甩开这摊烂事。可看着他节节败退的模样,我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开半步。
慌乱之间,我摸出手机。直接报警我来不及,又怕暴露自己被这群人盯上。我快速点开提前存好的一段安保巡逻的警示音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压低声音大喊:“保安巡逻过来了!这边!”
紧接着我点开播放,扩音器里传出响亮急促的对讲机呼喝声,模拟出大批安保人员赶来的动静。
这帮人本就是受雇偷袭,不敢在左家大宅附近把事情闹大,最怕惊动宅内的护卫。黑暗之中看不清只有我一个人,听见声响顿时慌了神,互相对视几眼,不敢久留,匆匆四散逃窜。
喧嚣骤然散去,四下只剩下虫鸣。
左小龙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晃,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
我犹豫几秒,还是快步跑上前蹲下身。他嘴角淌着鲜血,额角也磕出一道伤口,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我不想这样回去。”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狼狈,绝不愿意这副模样被左家的人看见。
我咬咬牙,伸手搀扶住他沉甸甸的身子,伸手拦下来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半虚脱的他扶进车里。
我想到晶晶外出找男朋友,住处空着,便和晶晶通了电话,晶晶爽快地答应了,语气里有几分调侃和坏笑,我回道:请勿自行脑补!
进到公寓,屋子里安安静静。我把他费力安置在沙发上,给他脱去沾满尘土的外套。打来一盆温水,拿来药箱。我蹲在沙发边,小心翼翼蘸着温水擦去他脸上的尘土与血污,再拿碘酒,屏住呼吸,一点点处理他嘴角、额角的擦伤。碘酒碰到伤口,他会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却始终没有醒过来。
夜色一点点往深走。
后半夜,他发起高烧来。脸颊烧得通红,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睡得很不安稳。我不敢离开,搬了一把椅子守在沙发旁边,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拿湿毛巾反复给他冷敷降温。
昏沉之中,他开始喃喃自语,睫毛湿漉漉的,眼底隐隐噙着泪水。
我暗暗地想:他好像一条受伤的小狗。
看着他的伤,我想到,他的父亲曾是赫赫有名的地头蛇,却在早年的斗争里离世;母亲远走异国,留他在国内和牛鬼蛇神周旋;亲姑姑左卿步步算计,处处给他下套;曾经陪在他身边的女友韩静蕾,也是姑姑安插过来监视他的人。
外人眼里风光张扬、玩世不恭的左小龙,从小到大,身边没有真正可以依靠的亲人。所有吊儿郎当都只是外壳,剥开那一层,内里是一颗支离破碎、满身伤痕的心。
我静静望着眼前昏睡的人,心底五味杂陈。
我一直沉溺在自己的苦难里,为原生家庭自苦自怜。可对比之下,原来我竟比他要幸运得多。至少我的母亲真心爱着我,奶奶也始终护着我。一瞬间,往日那些顾影自怜的愁苦,好像淡去了几分。
就在这时,他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双眼。
屋子里光线朦胧,夜色温柔。他眼神朦朦胧胧,还没有完全从高热里清醒过来,视线虚虚落在我的脸上。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空气中仿佛都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他微微抬起手,指尖摸索过来,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欲抽手,却看他脸色苍白,衬得眉眼轮廓愈发锋利。
他额角一道浅浅的擦伤结着淡红血痂,嘴角还留着磕碰出来的淤青,或许是因着我心底涌出的那份怜悯,这样看他居然添了几分破碎的少年感。
此时的他额前的刘海散乱垂落下来,褪去了平日里那股玩世不恭的大少爷戾气,瞬间少了几分世故,多了干净的少年气。长长的眼睫垂着,鼻梁高挺,唇色偏淡,阳光少年的底子透过满身伤痕透出来,叫人不由得心疼。
柔和的灯光下,他嗓子干涩,迷迷糊糊,认认真真吐出一句:
“我饿了。”
微妙的氛围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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