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不高，语气也克制，却在逐渐安静下来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芃芯不太理解。
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从上台到现在，她只是按照贝拉工作室准备好的方案，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完，把“美丽家园”的设计理念完整呈现出来。
可这一刻，那些不耐烦的声音、猜测的目光，还有毫无根据的审视，却因为这场僵持，一点点落到了她身上。
像看热闹。
也像在等她出错。
舞台上的灯光太亮，亮得她眼前有一瞬间发白，那些议论声远远近近地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又刺耳。
她想站稳。
可胸口却忽然闷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下一秒，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她眼前的光影猛地晃了一下，整个人几乎往旁边失去重心。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一道低沉冷静的声音，终于在会场里响起。
“樊氏集团要的‘美丽家园’，核心当然是住宅。”
“尤其是集合式住宅和社区型项目，它真正要考量的，从来不只是房屋品质，而是整体社区机能是否完整，公共设施是否足够，生活配套是否能支撑住户长期居住。”
他说出这一整段时，声音并不高，却沉稳得足以压下全场所有杂音。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连媒体区那些原本已经抬起镜头的记者，也不自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樊玉宸的目光扫过台上的模型，最后落回评审席。
“人不会永远只停留在一个阶段。”
“今天买下房子的人，也许还是年轻夫妻，也许只是刚成家的住户。可五年后，十年后，他们会有孩子，会有父母同住，也会慢慢面对年龄增长后的生活需求。”
“年轻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通勤便利、生活机能、社交空间。”
“有了孩子以后，需要的是安全的亲子活动区、清楚的人车分流、能让孩子放心活动的公共场域。”
“等到年纪渐长，甚至老了以后，住户需要的就不只是房子本身，而是有没有适合停留的休憩空间，有没有方便行走的动线，有没有能维持社交与自理能力的社区环境。”
他说到这里，会场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镜头运转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观众席里忽然有人低声附和。
“这话倒是有道理。”
很快，引来旁边几个人点头。
紧接着，一名中年男子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对啊，买房子就等于住一辈子，以后父母要同住，小孩要活动，社区里有没有这些空间设备，当然重要。”
这句话一出，原本带着看戏意味的观众席，气氛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有人不再只盯着樊玉宸和樊纪天，而是重新看向台上的模型。
也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只是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不耐，多了几分认真。
芃芯站在灯光下，眼底微微一颤。
她抬起眼，看向樊玉宸。
那一刻，她忽然发现，樊玉宸不是单纯在替她解围。
他是真的看懂了贝拉工作室想表达的，不只是一个漂亮的住宅模型，也不是几句温馨动人的理念。
而是住户真正进入生活以后，会遇到的每一个细节。孩子的安全，长者的停留，年轻人的便利，家庭之间的陪伴，还有一个社区能不能让人长期安心地留下来。
这些，是姚若馨一直坚持的理念，也是贝拉工作室想让所有人看见的核心。
芃芯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心里像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望向樊玉宸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怔然与心动。
评审席上，樊纪天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樊玉宸的回答，比他预想中更完整，也更具体。
那些关于住宅机能、公共空间、长期居住需求的话，不只堵住了他的质疑，也让台下观众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作品本身。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可观众席上已经响起了附和声，甚至有人开始点头称赞。到了这个时候，他若再继续阻拦，就不再像是专业评审，而更像是借着私人恩怨刻意刁难。
樊纪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隐隐泛白。
他的脸色有一瞬间沉得难看，像是强行压下了某种几乎要翻涌出来的怒意。
片刻后，他才慢慢抬起眼，唇角重新扯出一点笑意。
“董事长回答得很好。”
他维持依旧平稳的姿态，可那双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既然如此，我就拭目以待。”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退让，却又像是另一种意味不明的警告。
会场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
主持人也在这时反应过来，连忙拿起麦克风，试图把已经偏离的场面拉回比赛流程。
“感谢樊董事长与樊总的点评。”
主持人笑着看向舞台中央的楚芃芯，语气明显比方才明亮了些。
“也恭喜五号选手楚芃芯，通过本轮评审，让我们用掌声，恭喜她顺利晋级。”
话音落下，掌声终于重新响起。
芃芯放下麦克风站在灯光下，耳边是渐渐热烈起来的掌声，可她的视线却仍停在樊玉宸身上。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压力，宛如被他轻轻挡在了身后。
掌声一阵一阵涌来，灯光落在她身上，明亮得让人有些恍惚。
可她的眼里，却只剩下评审席前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知道不该靠近，却又忍不住被他吸引。
指尖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轻轻抬起，碰了碰发间那支金色发钗。
那是樊玉宸送给她的。
明明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可在这一刻，却像藏着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思。
台下，姚若馨也在这一刻察觉到了什么。
若馨胸口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她现在心里放着的人，早已不是樊玉宸。
可樊玉宸曾经也确确实实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存在。
在她被前夫江冽尘伤害的那段日子里，在那些最难熬、最需要依靠的时刻，他也曾站在她身边，让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所以她知道樊玉宸这样的人，一旦在女孩子最狼狈的时候伸出手，会让人多容易误以为那就是感情。
若馨缓缓收回视线，心里却已经有了决定。
这个念头刚落下，她指尖微微一松，手中的资料差点滑落。
看着远处的樊玉宸，心脏深处仿佛有一座冰山正在疯狂滋长。
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胸腔里那股近乎窒息的翻涌压下去。
扶着椅背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眼底闪过一瞬急促的慌乱，却在几秒钟内被强行压制，恢复了毫无破绽的冷静。
自从被他抛弃以后，那些在黑暗中被冷水浸透的夜晚，早已将若馨熬炼得刀枪不入。
她抬眼，隔着鼎沸的人群，对上樊玉宸的目光。
樊玉宸站在评审席前，神色淡淡的，可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却明显停了一瞬。
若馨看懂了。
他在等她的反应。
等她是否会因为他刚才替贝拉工作室解围，而露出一丝感激。
若馨眼底的冷意，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秒，被她收得干干净净。
她迎着他的视线，微微偏了偏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是假的。
可人群另一端的樊玉宸，深邃的黑眸还是不可抑制地缩了一下。
他上当了。
看着男人隐隐灼热起来的目光，若馨在心底冷笑。
只要樊玉宸还自负地以为她会为他牵动情绪，她就永远有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余地。
实际上，她的内心甚至泛不起半点波澜。
她早就不爱他了。
如今与他的每一次对视，不过是戴着温柔面具的博弈，她绝不会在此时与他撕破脸。
他的身份、他的滔天权势，以及他在樊氏内部呼风唤雨的影响力，都是她眼下最锋利，也最好用的一把刀。
她必须踩着他的肩膀，若无其事地接近樊氏最高权力核心。
然后，把那个曾经轻易决定、甚至碾碎她命运的樊仁翔，一步一步推入深海。
这才是她非要促成这次合作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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