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星杰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下来，衙门外又是一阵沸腾。
“韩大人！”
“钱青天！”
“钱大人万岁！”
也不知道人群里哪个没读过书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吓得钱小东屁股还没坐热就蹦了起来。
“停停停！这话可不能乱喊！”
钱小东两只手在空中一阵乱摆。
开玩笑呢，万岁这两个字现在可是朱棣那皇帝老儿的专用品，自己在昆阳破个案就让老百姓一路万岁万岁地喊起来，这话要是传回应天去，自己怕不是得从钦差直接混成钦犯。
“各位父老乡亲，心意我领了，万岁还是留给皇上吧，我钱小东还想多活几年！”
百姓哄堂大笑。
方才庄重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好不容易把衙门外的百姓劝散了一些，钱小东这才重新坐下，一把折扇摇得呼呼生风。
“韩大知县，现在官也还给你了，命也捡回来了，何氏父子的狼皮我也给你扒下来了，接下来这些烂摊子可就归你自己收拾了。”
韩星杰拱手道：“钱大人放心，下官定当……”
“停。”钱小东伸手打断。“别动不动就定当万死不辞的，你刚从鬼门关回来，先好好活着。”
老三在旁边嘿嘿笑了起来。
韩星杰也有些不好意思。
钱小东指了指案桌上堆积如山的账本，“何亮抢百姓的粮食，该还的还；乱收的人头费，该清的清；那些被他们胡乱抓进牢里的百姓，一个一个重新审。”
“但是有一点你给我记住了。”
“何家倒了，不代表以前给何家办过事的人全都得死。”
韩星杰微微一愣。
钱小东继续说道：“谁杀了人，谁抢了东西，谁仗着何家的势欺负过百姓，就查谁的账。那些普通衙役只是当个差混口饭吃的，你也不能一竿子全打死。”
“你韩星杰现在是知县，不是山寨里刚抢了地盘的大王。”
“衙门还得开，案子还得有人办，城门也得有人守。你把人全抓光了，到时候县衙里连个扫地的都没有，你自己端着惊堂木出去抓贼啊？”
老三又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韩星杰却听得十分认真。
经过这一场牢狱生死，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只凭着一腔热血做事的年轻知县了。
以前他觉得，只要自己一心为民，就一定能把昆阳治理好。
可如今才真正明白，做官不是写文章，世上的人也没有文章里忠奸二字分得那么清楚。
“下官……我记住了。”
“这就对了。”钱小东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准备起身，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一屁股坐了回去。“对了，还有一件大事。”
韩星杰立马正色。
“钱大人请讲。”
“学校。”
“学校？”韩星杰一脸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钱小东这才反应过来，一不小心又把六百多年后的话给蹦出来了。“哦，就是学堂，私塾。”
钱小东拿折扇往桌子上一拍，“对，把私塾给我大办起来。”
韩星杰更迷糊了。
粮仓没清完，何氏父子还等着结案，县衙里一堆烂账，这钱大人怎么突然又惦记上教小孩子识字了？
钱小东看出了他的疑惑。“你想想这次昆阳为什么闹成这样？”
“何氏父子坏是一方面，百姓不明事理也是一方面。”
韩星杰脸色微微黯淡。
钱小东知道他想起了百姓被何氏父子蒙骗，反过来痛骂自己的事情。
“你也别怪他们。”
钱小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百姓迂腐不明事理，说到底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一个人大字不识，朝廷贴出来的告示看不懂，账本不会算，人家写封信放他眼皮子底下都跟鬼画符一样。”
“何世贵告诉他们加税是皇上的意思，他们就信。”
“何亮告诉他们你韩星杰贪粮腐败，他们也信。”
“为什么？”
“因为别人说什么，他们只能听什么。”
韩星杰若有所思。
“所以啊，这私塾得办。要让我们的老百姓接受良好的教育，我老家有句话：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钱小东越说越来劲。
“也不是让所有人都去考状元，哪有那么多状元给他们考。最起码能断个文识个字，看得懂告示，会算点账，心里有点谱，知道什么是朝廷定的赋税，什么是地方官胡乱伸手要的钱。”
“百姓肚子里有点墨水，你这个知县以后管地方也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钱小东很是满意地冒出了一句：
“知识改变命运！”
站在后面的老三嘴角一下子抽了起来。
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赶紧拿手撑住嘴，硬生生把那股笑意憋进了肚子里。
知识改变命运？小东哥你可真有脸说！
全大明估计都快知道钱公公大字不识几个了，皇上也知道你是个文盲。
结果现在你一个“大字不识”的人一本正经地教育人家正经考取功名的知县——
知识改变命运！
老三越想越觉得好笑。
你小东哥没知识，这命不是也挺好吗？
从河上村一个砍柴的穷小子，一路混到燕王府，又从燕王府混进皇宫，现在还顶着个钦差大臣的帽子。
这命都快让你改到天上去了。
钱小东眼睛多尖。“老三，你在那儿抽什么呢？牙疼啊？”
“没……没什么。”老三把嘴憋得通红，“我就是觉得小东哥说得太好了。”
“那当然。”钱小东一点也不知道客气。
老三哪里知道，他这个小东哥所谓的文盲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在这个时代活命，有时候知道得少反而比知道得多安全。
一个乡下穷小子突然能识文断字已经够奇怪了，再动不动说出些几百年后才有的东西来，那不是聪明，那叫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稳。
放到二十一世纪，钱小东脑子里的那些东西确实啥也不是。
天文知道那么一点。
地理知道那么一点。
历史知道一点。
科学知道一点。
兵法从电视剧里看过一些。
经商从新闻网络里听过一些。
哪一样都算不上专家。
可放在如今的大明朝就不同了。
上能知天文，下能晓地理，前能东拼西凑引经据典，后面最要命的——还能知道未来大概会发生什么。
整个大明朝能有这份本事的，除了他钱小东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当然，这些话也只敢放在肚子里。
说出来？朱棣不把自己当妖怪架火上烤才怪。
韩星杰却是真把钱小东的话听了进去，听得是内心澎湃。
“钱大人所言极是，我以前只想着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却没有想过教化百姓也是治理地方之根本。”
“对嘛。”钱小东一拍大腿。“先让人吃饱，那叫活命。”
“再让他们识点字，明点理，那才叫活明白。”
“等眼前这些破事收拾完了，你找几个有学问的秀才先生合计合计。穷苦人家的孩子有条件也让他们进去认几个字，读点圣人书。”
“别一口吃成个胖子，慢慢来。”
韩星杰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钱小东终于满意地站了起来。
只是刚走两步，他又把目光落到了左真身上。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左大哥。”
“钱公公有何吩咐？”
“这几日你先别跟我了。”
左真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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