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冷气仿佛还黏在身上,宇洋推开506宿舍门时,感觉像一头扎进了一个喧嚣、混杂、充满生命力的热带雨林。
首先迎接他的是猴子那双悬在上铺床沿、正随着震耳欲聋的DJ舞曲疯狂摇摆的脚。一股浓烈、极具穿透力、仿佛陈年咸鱼混合着汗腺发酵物的“生化武器”气息,精准地、无差别地覆盖了整个宿舍空间。宇洋瞬间屏住了呼吸,感觉刚在阅览室受到的震撼冲击波,差点被这股物理攻击直接顶回嗓子眼。
“猴子!你丫能不能洗洗脚再晃!”宇洋忍不住吼了一嗓子,试图盖过音响里动次打次的节奏。
猴子闻声,顶着鸡窝头从上铺探出半张脸,眼神迷离,显然还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只是象征性地把脚丫子往回缩了缩,那股浓郁的味道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宿舍中央,亮子正盘腿坐在他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书页泛黄的线装书,旁边还散落着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他眉头紧锁,手指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坎离相冲,水火未济…今日申时,财星暗淡,驿马星动,恐有口舌之争…咦?”他猛地抬头,看向刚进门的宇洋,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神棍特有的、洞悉天机的光芒,“洋子,你印堂发暗,眼神飘忽,气息不稳…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阴’事?或者…桃花劫?”
宇洋心里“咯噔”一下,亮子这神神叨叨的话,歪打正着地戳中了他下午的经历——那个如同幽灵再现的o1o,还有那个漂亮又危险的小萝莉“小雪”,可不就是一场巨大的“阴”事加“桃花劫”么?莫非这小子有点真东西?但他嘴上当然不能承认,没好气地回怼:“滚蛋!你才印堂发暗!我看你是算卦算得走火入魔了!少看点封建迷信!”
亮子也不恼,只是神神秘秘地笑了笑,低头继续研究他的“天机”。
宇洋走到自己书桌前,想把背包放下,目光却被桌上一角吸引住了。那里赫然放着一包拆开了的、印着金色芙蓉花的香烟——芙蓉王!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烟盒,正是宿舍统一购买的“紫兰州”。
“嗯?”宇洋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正在自己床上翻找东西的杨鹏。这家伙刚打完篮球回来,一身臭汗,背心都湿透了贴在身上,正撅着屁股在枕头底下摸索着什么。
“杨鹏!”宇洋指着那包芙蓉王,“这谁的?行啊你,胆子肥了,敢在宿舍光明正大放‘好货’了?不怕充公?”
杨鹏身体一僵,猛地转过身,看到桌上那包显眼的芙蓉王,脸色瞬间变了,从疑惑到惊愕再到“痛心疾首”只用了零点一秒。“靠!谁他妈手这么快?!”他哀嚎一声,一个箭步冲过来,抓起那包芙蓉王,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抱在怀里,警惕地扫视着宿舍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尤其在亮子和猴子身上停留,“是不是你们俩!谁偷抽老子藏的烟了?!老子藏床板缝里都能被翻出来?还有没有点隐私了!”
宇洋被他这浮夸的反应逗乐了,刚才在阅览室积压的沉重感被冲散了一些。他故意慢悠悠地从自己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个烟圈:“紧张啥?我就问问,又没说要分你的。瞧你那抠搜样儿。”
杨鹏这才松了口气,但依旧紧紧抱着那包芙蓉王,一脸肉疼:“洋子你不懂!这可是老子省了三天早饭钱才买的!就指望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享受一下这资本主义的腐朽气息,抚慰一下我被高数蹂躏的心灵!你们这群土匪,抽我的兰州还不够吗?”他一边控诉,一边警惕地把芙蓉王往自己裤兜深处塞,动作麻利得像地下工作者交接情报。
这时,宿舍门再次被推开,王鹏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先于人传了进来:“吵吵啥呢?老远就听见杨鹏鬼哭狼嚎的!”他大步流星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冰镇可乐和一大包瓜子。他剃着精神的板寸,穿着无袖篮球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一贯的爽朗笑容。目光扫过护着裤兜的杨鹏、神神叨叨的亮子、以及还在上铺制造“生化污染”和噪音的猴子,最后落在宇洋身上。
“哟,洋炮回来啦?阅览室咋样?有没有遇到啥…‘高手’?”王鹏把塑料袋往宇洋桌上一放,顺手拿起一罐可乐,“啪”地打开,递给他,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和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默契。他指的“高手”,自然是CS方面的。
宇洋接过冰凉的可乐罐,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他看着王鹏关切的眼神,下午那场充满谜团的单挑、那个瘦削的背影、那句“哥”和“走了”…无数画面再次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宿舍里震天的音乐、浓郁的脚臭、亮子喃喃的卦辞、杨鹏警惕的眼神…这一切交织成的嘈杂背景音,让他觉得此刻倾诉似乎并不合适。
最终,宇洋只是灌了一大口冰可乐,长长地吐了口气,对王鹏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还算轻松的笑容:“高手?呵,还行吧。打了一场,平手。” 他省略了所有的关键信息,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结果。
“平手?”王鹏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以他对宇洋实力的了解,能在1V1里和他打成平手的,在师大这片地界可不多见。但他看宇洋似乎不太想深谈,也就识趣地没追问,只是用力拍了拍宇洋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安慰和鼓励,“行啊!没丢咱506的脸!平手就平手,下次再约战,干翻他!”
王鹏的手劲很大,拍得宇洋肩膀发麻,却也奇异地驱散了他心头最后一点阴霾。他感受着王鹏那没心没肺却无比真实的热情,再看看宿舍里这群活宝:制造“毒气”和噪音的猴子,沉迷玄学的亮子,抠门护烟的杨鹏…虽然吵闹、混乱、气味感人,但这才是他实实在在的生活,是他可以暂时放下o1o兄妹带来的巨大谜团的避风港。
“嗯。”宇洋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畅快,“下次,一定干翻!”
宿舍里,猴子的脚还在晃,亮子的卦辞还在飘,杨鹏还在警惕地护着他的宝贝烟,王鹏已经开始咔吧咔吧地嗑起了瓜子。宇洋靠在椅背上,听着这熟悉又嘈杂的“宿舍交响曲”,看着王鹏递过来的瓜子,心中那份因偶遇“幽灵”而产生的巨大波澜,似乎在这充满烟火气的日常里,暂时平复了下来。只是,那对神秘兄妹的影子,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暂时平息,却已深深沉入水底,等待着下一次被搅动的契机。而王鹏那句“下次再约战,干翻他”,似乎也在他心底某个角落,埋下了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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