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被卫庄单手凌空提起，双脚悬空，浑身使不出半点力气。
他双眼骤然瞪得滚圆，小脸涨得通红，手脚胡乱挥舞，奋力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对方铁钳一般的手掌。一股憋屈又无奈的火气直冲心口，少年当即气急败坏地大声叫嚷：“你、你、你耍赖啊！”
就在卫庄制住天明的刹那，一直静立旁观的墨家巨子，终于动了。
嗡的一声清越剑鸣，无锋墨眉破鞘而出，漆黑剑身凝敛万千沉势，不带半分凌厉杀气，却自带镇压全场的磅礴威压。剑光一闪，已然悄无声息抵至卫庄后脑要害，分寸极致，不进不退。
卫庄身姿未转，后背感知到那道熟悉的沉凝剑气，语声淡淡，带着几分洞悉过往的冷冽玩味：“看来这些年，你倒是为我煞费苦心，专门打造了一柄克制鲨齿的兵器。”
巨子持剑而立，身姿沉稳如山，语气平静无波，字字笃定：“方才若是由我亲自出手接招，你这一记横贯四方，纵使不死，也必身受重创。”
卫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
“天明已然稳稳接住你一招。”巨子不与他纠缠过往，持剑逼前半步，气场沉凝，“放人。”
卫庄眸光微冷，轻哼一声，顺势松开五指。
天明身形骤然下坠，堪堪站稳地面。下一瞬，两道绝世身影瞬间错步交锋！墨眉与鲨齿隔空相撞，劲气炸裂，无声对拼一招，二人皆是借力闪退，各自退回原位，气场对峙，互不相让。
一旁的盖聂静静看着卫庄，语声低沉温和，轻轻吐出二字：“多谢。”
旁人只见天明借非攻百变之力，层层拆解横贯四方四重剑变，看似有惊无险、堪堪持平，唯有他与巨子知晓内里深浅。
以天明此刻粗浅修为，纵有神兵加持，也绝无可能正面硬撼纵横绝杀剑招。
从头到尾，皆是卫庄有意放水。
他本意大约只是稍加惩戒、轻伤天明，敲打一番便作罢，却未曾料到，墨家专为克制鲨齿而生的逆鲨齿太过精妙，竟真的让这个小鬼，完完整整接下了自己的成名绝学。
卫庄却只是淡淡的撇了一眼天明。
怎么说呢，他的确原本就没有打算杀了天明，毕竟这小鬼的身份，注定了他活着要比死去更有价值。那怕仅从云魅对于这小鬼的在乎来说，他便不能真的杀了天明。
至于这其中有没有盖聂的原因？
卫庄:呵，没有，绝对没有，不可能有一点。
他只是讨厌这个小鬼死后会带来的一系列麻烦。
“小鬼，你记住。”卫庄语声冷冽：“接下我的是你手上的非攻，或许你勇气可嘉，但这不是你的实力，如果你因此而沾沾自喜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死的很惨。”
这番郑重告诫，落在天明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他对着卫庄悄悄吐了吐舌头，满脸写着“我才不信你嘴硬挽尊”的狡黠得意。待到耳边传来盖聂一句轻声赞许的“不错”，少年更是尾巴彻底翘了起来，眉眼飞扬，傲气十足。
他微微扬起下巴，伸手指着对面的卫庄，理直气壮高声道：“喂！我已经接住你一招了！按照说好的规矩，现在该你接我的三招！不许耍赖！”
卫庄微一沉吟，想起方才口头约定，垂眸看向眼前雀跃张扬的少年，淡淡应声：“可以。”
“那你看好了！我要出招了！”
天明瞬间敛了嬉色，双手举起化作长剑形态的非攻，神采飞扬，底气十足。
“刚刚接下你的剑，是我赢第一次！接下来，是第二次！”
话音未落，少年瘦小的身躯骤然冲扑而出，手持长剑直直劈砍而去。
看似气势汹汹、声势十足，可落在众人眼中，却破绽百出、简陋滑稽。
虽然剑，讲究的就是，劈，砍，刺，挑，钩，拨，转等等最基本的动作，但像天明这样毫无技艺的‘剑诀’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就怎么说呢？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众人看着那毫无技艺可言的胡乱劈砍，嘴角齐齐控制不住抽搐。
这当真算剑法？
卫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戏谑，立于原地不闪不避，抬手鲨齿轻轻一挡，便轻轻松松震开少年所有攻势。
可谁料天明毫无停顿之意，一剑接着一剑，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休止地疯狂劈砍，动作笨拙却异常执着，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众人望着他这番架势，脑海中不约而同冒出一个无比贴切的词——砍柴。
卫庄觉得好笑:“你这是什么招数？都几招了，而且一点套路都没有，你不会就和你的大叔学了这些吧！”虽然明知道这不可能是盖聂教的，但他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个打击盖聂的机会。
“哼，我这招叫打狗神功。”天明手中依旧不停地挥舞着非攻，有些得意洋洋的说道：“这可不是大叔教的，这是我砍柴时候，自己用的，嘿嘿，很不错吧？”
“几招了？在我这里就是一招。你那个什么横贯四方，才有四种变化，我这个可是有足足三十六种呢！”
众人大汗，原来真是砍柴啊！而且这名字，打狗神功，墨家的人顿时表情变得万分精彩，就差没有跳起来叫好了。
卫庄挑眉“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话，很有可能惹怒我？”
“知道啊！”天明很诚实的点了点头：“但是姐姐说了，对付敌人没有把握的时候，既可以想尽一切办法是敌人陷入疯狂，或是不冷静的状态之中。如果这就惹怒你了，岂不更好？”
“呃？”众人愕然，如果在实力相差不多情况下，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方法，只是这可是仅局限于实力相差不大的时候啊！
“好了，我要出第二招了。”天明晃了晃手中的非攻：“哈！看我的，惊天纵横十八剑。”
喝声落下，少年身形再度窜出。
相较于方才毫无章法的砍柴乱劈，这一次的动作总算有了几分剑法雏形，不再全然滑稽可笑。可整套招式依旧杂乱无序、颠三倒四，一个字概括——乱。
乱得离谱，乱得毫无章法。
可仅仅数息之间，场边所有人的神色，悄然一点点变了。
盗跖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少年翻飞的剑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失声低喃：“这是……纵剑？还有横剑，和……”
高渐离身躯微震，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轻声吐出五个字：“惊天十八剑。”
这套由荆轲亲手所创的独门剑诀，沉寂江湖多年，几乎已然销声匿迹，今日，竟在故人之子的手中重现人间！
纵使天明使出的剑路残缺杂乱、破绽百出，与当年荆轲的潇洒凌厉天差地别，可那内核剑意、招式雏形，分毫不假！
高渐离五指紧紧攥起，指尖微微发颤，悄然后退一步，眼底翻涌无尽唏嘘与温热。
是大哥的剑法。
是他少年时并肩饮酒、论剑山河的故人，留在世间的剑意传承。
卫庄的脸色也是一变，纵剑、横剑、惊天十八剑，这三套剑法，他实在太过熟悉。
越往后，天明的剑路越是流畅娴熟，杂乱的招式之中，隐隐生出章法，进退转折，愈发顺滑。
关键的是，每一剑都至刺三十六处死穴中的一处，真当他和那些讨厌的傀儡人打了两个多时辰是在玩小孩子过家家呢，招式什么的他不知道，但是姐姐教自己的那些要领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众人越看越是心惊。
三套截然不同的剑法，竟被这个懵懂少年杂乱糅合、随心混用，看似毫无逻辑的乱招，实则招招攻敌要害，全无废招！
全场人心底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幸好卫庄并未恼羞成怒，全程都只格挡，而未反击。
“铛——！”
一声清脆金铁交鸣炸响！
卫庄终于抬手出剑，鲨齿稳稳抵住非攻剑锋，借力一扣，再度将少年手腕制住，稳稳锁死攻势。
“喂！你又耍赖！”
天明喝了一声，手尖之中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一根针，然后猛地向卫庄的手刺去。
卫庄哪里想到这小子会突然和他玩这招，本能松开了手。
“哼哼，大坏蛋，受死吧，看我的第三招。”天明一边朝卫庄吐了吐舌头，一边开始掏东西，将轻舞以前给她用作防身的东西，拿出了一半。
不分什么毒药还是暗器，甚至于一些烂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全向卫庄扔去。
包括但不限于，蒙汗药，痒痒粉，面粉，茱萸粉，盐……以及各种银针，小刀，匕首。
场上顿时变得一片狼藉。
“呃，这个可不能扔。”就在天明扔的正起劲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把手中的绿色瓶子收回了怀中，嘟囔道：“姐姐说，这个是解毒的好东西，可不能扔出去。”
所有人都看的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然而，就在众人诧异与无语时，却又听到天明得意的嘿嘿一笑，然后一手举着非攻，一手举着卫庄的半片衣袖。
原来，竟然是天明刚刚趁着卫庄将这些‘暗器’尽数裆下，尤其是应对粉末状的‘毒药’不得不以袖腌面挥开时，竟不知何时离卫庄越来越近，并将非攻横在了衣袖的必经之处上。
如此，竟然真的拿到了卫庄的‘衣角’，而卫庄看着举着自己衣袖挥舞的天明，更是忍不住眯起眼睛，目光邹然沉了下去。
半响之后，竟是冷笑出声:“有趣。”
“你刚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从轻视到吃惊，再到繁忙与目不瑕疵，以至于让我一度忘记输赢判断的标准。”
天明嘿嘿笑了两声。
“这样小的年纪，未经学习，便能如此把控人心。”卫庄看着天明:“你简直，不像是师哥那种一板一眼的家伙，会教出来的弟子。”
“甚至不像云魅。”
说着卫庄微微偏头，上前几步，迈过地上的飞刀瓷瓶，走至天明身前三步之处。
“比起纵剑，你倒是更是连横之剑。”
盖聂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抬眸看向天明，眼里也微微带上了一丝诧异。
天明却仿佛听出不卫庄的言外之意，一手挠头，嘿嘿的笑了起来:“你是在夸奖我嘛？我就当是了。”
“唔……其实，我还是觉得，我的砍柴剑……额，打狗神剑最棒了。”
“嘿嘿，我赢了吧？那岂不是双赢！”
“果然，姐姐的话，就是真理。一曰无毒不丈夫，二曰因人制宜，能屈能伸。”
“前者的毒，可以是毒药的毒，更要把握住一切可以把握住的时机和机会，如果没有的话，那就要创造时机和机会。”
“后者则是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以及，必要之时，忍常人之不能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哦，当然，我是小孩子，也就是小人。”天明扬了扬手里的布块:“一般有仇都是……当场就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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