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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梦醒时分

《公主的私逃》 泊行之/著, 本章共6001字, 更新于: 2026-04-21 05:05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上元佳节,曲沃伯府上下热闹非凡,花灯流淌于角檐,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亲族门客在宴席上畅饮,她坐在女眷中间,心不在焉。

她一直在寻找着祁修的身影,尽管她下意识觉得这种场合他的出现几乎是奢望,但还是对他的出现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捕捉到相似的声音,余光里落入相像的背影,她的心脏就仿佛被什么瞬间攫住了一般,一阵抽痛。明明是落空的希冀,却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

何时对他这般在意呢?

最初吸引她的,也许是他独身一人流露出的孤绝,提笔写字时被阳光镀过后略显温度的眉眼,还有极偶然极轻扫过她的沉寂目光。

没有人在意他有没有来。

唯有她。

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她叹了一口气,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吃一口食之无味的菜时,她突然发现,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个身影。

他仿若和这堂上的阴影融为一体,微低了头静坐在那里,面前的食物分毫未动,脸埋在发间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祁央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终于明白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那些不由自主的目光追随,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时脑海中浮现的身影,通通都有了一个名字。

她喜欢他。

不是妹妹对兄长的依赖,不是对可怜人的同情,是那种让她看见他就心慌、看不见他就心乱的喜欢。是那种让她愿意在雪地里站上一个时辰,只为远远看他一眼的喜欢。是那种让她在听见祁鳝羞辱他时,恨不得冲上去替他还手的喜欢。

她喜欢祁修。

这个认知像一记惊雷劈在她心上,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炸得粉碎。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樽里的酒液晃出细小的涟漪,映着烛光,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突然不敢再看角落里的那个人,恐怕他发现自己的心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偷偷抬眼状似不经意的看过去。

他已抬起头,烛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两块被冰雪覆盖的寒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里面似藏着无尽的暗流——某种她读不懂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满厅的觥筹交错,扫过那些谈笑风生的人,最后落在主位上。曲沃伯正与幕僚高声谈笑,夫人姜氏正在跟女眷们说着什么,祁鳝正搂着一个舞姬灌酒,醉眼迷离,口齿不清。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然后他似有所感一样,突然目光移到了她这边。

祁央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心脏猛然一跳,急忙移开视线,但还是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那双冰冷幽深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像是寒冰上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里面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但那个变化太快了,快得像是她的错觉。等她再偷偷看时,他已经低下头去,重新将自己藏进了发间的阴影里。

祁央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她看见他伸出手,将面前的天公爵举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就像是一缕游魂,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他的背影形如鬼魅,墨色的长袍仿佛烛光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裹进了一片朦胧的黑暗里,稍不注意就消失了。

祁央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那种闷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从心里往外翻涌的、无处安放的焦灼。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仿佛如果现在不追上去,她就要永远失去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却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醒了。

。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还是破解咒印的那个山洞。石门紧闭,冷风从石缝中挤进来,像某种低沉的叹息。旁边石台上放了水和食物。

可是她连吃的力气都没有。

嘴里血腥味很重,像含了一枚腐烂的果子。翻一下身子,汗水立刻浸透衣衫,顺着脖颈淌下来,又冷又黏。

这就是劫后余生的代价。

那……他呢?

她忽然望向更深处那道紧闭的石门。隔着厚厚的岩石,她仍能通过内力感受到里面熟悉的气息——像一团被压进冰层下面的火,微弱,但还在烧。

他还在。

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心却比方才揪得更紧。

施用禁术的代价巨大,那破解禁术呢?

他曾零零碎碎跟她讲过一些。她记得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底却像结了霜。他说禁术从来不是恩赐,是交易。你向这天地间最残酷的东西借力,它便要你拿命来还。

她那时还笑他危言耸听。

如今想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当初在剧烈的痛苦中,她无暇思考。可此刻安静下来,一种异样的激荡与酸涩在她胸口中蔓延开来,像汹涌的潮水涌来将她淹没。

他为她做到了这个地步。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猜忌。她说了那些话之后,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便将她带到了这里。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后的他。

无数场景在回忆里显现,大街小巷的吆喝,塔上的万家灯火,微凉的手掌,温暖的怀抱,独属于她那带着温度的眼眸,发簪,匕首………

一幕又一幕,让她头痛欲裂。

他把她送走了。送到一个还有办法救她的时空,送到一个还来得及挽回的节点。而他自己呢?那个陪她走过一切的人,在她被传送走的那个瞬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恐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泪水从眼眶中渐渐蓄集,起初只是一滴,沿着鼻梁缓缓滑下,落在手背上,滚烫得像要灼出一个洞。然后便再也止不住了,像决堤的水,像压了太久的雪崩。

她捂住脸,痛哭出声。

痛苦。担忧。感动。

无数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哭得连呼吸都变成了尖锐的刀片。

既是为与三百年后的他诀别而撕心裂肺。

也是为如今这个尚未相识、却已经为她豁出半条命的他,心痛难安。

她能感觉到他的功力在减弱。像一盏灯,火焰慢慢矮下去。她无比担心,几次想要起身去推那道石门,可理智又将她按回原地。他正在闭关,不能被打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时候哪怕是再轻微的惊动,都可能让他前功尽弃,被禁术反噬。

她只能等。

等几个小周天后,她再想办法进去。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石壁,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的时候,她睁开眼,洞中光线没有任何变化。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是几个时辰,还是几天。

她感觉自己眼睛都哭肿了。用手摸一下,眼皮又烫又胀,像两块刚出锅的面团。她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鬼样子,估计也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吓一大跳。

想到这里,她已经不知是哭是笑。

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个昼夜。

这一天,她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是人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兵器的碰撞声,还有某种低沉如闷雷的嗡鸣。她的心猛地一沉,挣扎着坐起身,将内力探出——

外面聚集了很多人。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她能感知到那些气息中蕴含的力量,强的、弱的、阴的、阳的,像一张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朝这座山洞收紧。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

“冲进去!救教主出来!”

第一声呐喊像石子投入死水,紧接着,涟漪便成了巨浪。

“救教主!救教主!救教主!”

外面的声音一层叠一层涌进来,裹挟着兵刃出鞘的寒光、脚步踩碎枯枝的脆响,以及某种近乎癫狂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狂热。那些呼喊从山洞口涌入,在石壁间来回碰撞,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祁央靠在石壁上,听着这铺天盖地的声浪,脑海中一片空白。

教主?救谁?救她?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忽然在石门之外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得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的喧嚣。

“抱歉,吵醒教主了吗?”

那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外面那些手持兵刃、群情激奋的数百号人,不过是一群不小心闹大了的仆从。

“在下巫常。情况有些不妙——不知是谁传起了教主被监禁的谣言,再加上大祭司各处的封印减弱,人群便冲了进来。我们护卫几个人的力量根本挡不住……再这样下去,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恐怕”后面拖着长长的尾音,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封印减弱。

祁央心中一凛,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那是因为她。

他把用来维持封印的力量,拿来换她的命。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定了定神,她撑起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到石门边,将手掌贴上去,感受着石门外那个自称巫常的人的气息。

很稳。很沉。像一只藏在草丛里的蛇。

“也就是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只要我出来就好吧。”

“恐怕不妥。”巫常的声音立刻接上,快得不像是思考后的回答,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眼下的场面,只有大祭司才能阻止。大祭司的闭关之处,教主一定可以进去——”

祁央眯了眯眼。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不是什么温暖的笑意,而是一声无声的冷笑。

谁都明白,干扰闭关意味着什么。功力行至周天之际,哪怕是一声异响都可能导致内力反噬,更何况是代价更大的禁术。而这个人,轻描淡写地让她“进去”叫他出来。

原来如此。

他也是背叛者么……

“看来你在这里的境遇也好不到哪去呀。”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随即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嘲讽,有疲惫,却莫名地,掺杂了一丝心疼。

那个杀人如麻、人人得而诛之的男人,原来从这么早开始,身边就没有可信之人,布满了随时会咬他一口的毒蛇。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搭上石门的边缘。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在山洞中炸开,碎石和尘土从门缝中簌簌落下。外面嘈杂的人声骤然一静,数百双眼睛齐齐看向那道缓缓开启的石门。

尘雾散开。

祁央的身影出现在门洞之中。

她衣衫凌乱,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黑压压的人群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身旁的巫常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教主?!”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紧接着,短暂的死寂被更加汹涌的声浪撕裂。

“教主!快杀了大祭司!为族人报仇雪恨!”

“他杀尽历代教主身边人,教主不能放过他!”

“他就是个怪物!杀了他!杀了他!”

群情激愤,刀兵高举,那些面孔上写满了仇恨和狂热,仿佛大祭司的血已经溅在了他们脸上。

祁央蹙眉,刚想开口怒斥,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力道很大,她觉得自己手腕的骨头被捏得都快断了。

她偏头,正对上巫常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方才的恭敬与歉意,但眼睛已经变了——猩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跳动,像两簇鬼火。他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教主当真不站在我们这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语气温柔得近乎体贴,像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知道她这个教主是假的,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羁绊。

祁央咬着牙,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决绝。

“要进去的话,”她说,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得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巫常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进陷阱时的、心满意足的愉悦。

“真是可惜。”他摇头,“历代教主都饱受大祭司的折磨,对他恨之入骨,居然出了你这么一个例外。”

他顿了顿,眼中的猩红越来越浓,像要滴出血来。

“他救你,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天归不能没有教主。如果上任教主有这么好的机会,恐怕都得笑醒。但你如果真和大祭司站在一边,我倒是很期待……”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祁央动了。

她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身子虽然虚弱,但内力仍在。她右掌蓄力,将全身仅剩的力道灌注其中,猛地朝巫常胸口拍去——这一掌不算快,但胜在出其不意。巫常显然没料到她在这种状态下还会先动手,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整个人已被掌力击飞出去,狠狠砸进身后的人群中,撞倒了一片。

惨叫声、惊呼声、兵刃落地的叮当声同时炸开。

祁央没有停。

她的左手在同一瞬间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剑,是祁修给她的,欧阳家的短剑。剑身不过一尺来长,剑光如水,没有任何装饰,但她知道这把剑上刻着什么。

他的手曾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剑身,将符咒一个字一个字地种进铁器的纹理之中。

她抽出短剑,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插入石门旁的墙壁。

剑身没入石中三分,发出沉闷的一声嗡鸣。紧接着,以剑柄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光纹像涟漪般向外扩散开来,将方圆几丈之内笼罩其中。那些光纹细看之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古篆符文,层层叠叠,流转不息。

这是祁修种下的符咒,足以护住这方寸之地。

但她不知道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外面的封印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扇薄薄的石门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她不能倒。

人群在短暂的混乱之后重新聚拢过来,比之前更加疯狂。刀光剑影朝她劈来,她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夺过第二把剑,又将它捅进第三个人的肩膀。动作已经不成章法了,全凭本能在支撑。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糊住了眼睛,她连擦的力气都没有。

又击飞了一波冲上来的人,她转身闪进山洞深处。

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石台,石凳,几盏油灯,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没有兵器,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东西。

她弯腰去搬石桌。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石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最外层的石门剧烈震颤,碎石从边缘上崩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雾。裂缝像蛛网一样从门中央蔓延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要顶不住了。

她松开石桌,踉踉跄跄地朝山洞最深处跑去。

那道紧闭的石门就在眼前。隔着厚厚的岩石,她能感觉到里面他的气息,忽明忽暗,忽强忽弱,令人分辨不清。

她转过身,后背紧紧贴上了石门。

冰冷的石面透过衣衫渗进脊骨,激得她浑身一颤。但她没有再动,就那么站着,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巢的鸟,像一面千疮百孔却不肯倒下的旗。

一个人。

她一个人,面对着外面那数百个手持兵刃、满眼杀意的人。

实际上她的身子已经抖若筛糠了。膝盖在打颤,手指在痉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全凭一股意念支撑着——那股意念很细,很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但它就是没有断。

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滑过眼睫,滴在地上。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周遭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觉得自己快要倒下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石门猛地一震。

不是从外面被撞开——而是从里面。

轰——

石门向内开启,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门内涌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她眼前天旋地转,身体腾空,失重感攫住了心脏。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

金色的符文。

像流水一样从地面上涌出,从墙壁上蔓延开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那些符文古老得不像这个时代的文字,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活物,游动着,蠕动着,发出微弱的嗡鸣。它们从密室深处涌来,越过她的身侧,潮水般涌向门口,朝着那扇即将破开的石门而去。

金光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

而她,似乎撞入了一团阴影中,没有预想之中落地的疼痛。

腰间突然被一只手扣住了。

那手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骨节分明,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它将她整个人固定住,稳稳地、不容抗拒地,箍入了一个怀抱。

那个怀抱要比冰冷的石墙柔软许多,也温暖许多。

她听到了心跳。

很慢,很沉,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咚——咚——咚——

每一个节拍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震在她的骨头上。

她抬起头,视线模糊,只看到一片墨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扫过她的脸颊。还有一双眼睛——幽深的,漆黑的,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双眼正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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