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的京城，落过一场绵绵的细雨，宫门前层层叠叠的青石台阶，被雨水冲刷得透亮。奉天殿外头，卤簿仪仗一字排开，绵延出足足一里多地，文武百官按着官阶品级，分作两列肃立，偌大的广场上，静得听不见半点多余的声响。殿门缓缓敞开，李司身着一身庄重的玄色衮服，脚步沉稳踏上丹陛，最后稳稳站定在御座之前。
礼官高声诵读册文，洪亮的声音在高阔殿宇之间来回回荡，李司立在丹陛之上，面朝阶下百官，神色端得肃穆。这个储君之位，他实实在在盼了太多年，从边关漫天风雪的军帐，再到当年兵变四起的灼灼火光，是一步一步熬，一步一步拼，才走到今天这处地方。
唐峰就站在百官队列的末尾，隔着前面层层官帽与朝服，远远望着丹陛上那道玄色的人影，脑子里不由得晃出来一些零碎旧事，还记得三年前边关军帐之内，彼时的李司还只是个年轻皇子，还会跟他争抢一碟盐渍萝卜，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张口便说，迟早有一日，要让边关戍守的兵卒，都能吃上一口像样的好盐。
眼下，他终究是做到了。
册立的整套礼仪走完，百官齐齐躬身三呼，李司落座御座，目光缓缓扫过殿前林立的众人，不知是什么缘故，视线偏偏在队伍末尾那一身青灰衣衫的身影上多滞留了片刻，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动，并没有绽开笑意，转瞬，便又把目光挪向别处。
散朝之后，唐峰顺着人流慢慢退出宫门，正准备翻身上马，一名内侍脚步匆匆从宫内追出来，压着嗓子出声：“唐掌柜请留步，太子殿下有吩咐，邀您前往东宫叙话。”
唐峰便跟着那名内侍，穿过重重宫道进到东宫里面，李司已经换下沉重的衮服，穿了一身宽松常服，立在廊檐底下，手里还捏着一卷书册，瞧见唐峰跨进门，随手就把书卷搁到旁边案几之上。
“来了。”李司开口。
“来了。”唐峰拱手行过礼，“殿下，恭喜。”
“恭喜我什么。”李司迈步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方才大典，你缩在百官队伍的后头，不肯往前凑半步，怎么，难不成还怕我这个太子，会吃人不成？”
“是顾虑殿下事务繁杂，”唐峰从容回话，“册立大典刚刚落幕，案头堆着数不清的奏折等待批阅，我不敢平白耗费殿下宝贵的时辰。”
“那些折子自有六部的官员帮忙分担处置。”李司抬手指了指方才搁下的那卷册子，“你猜猜我方才翻看的，会是什么物件？”
“不知。”唐峰道。
“是扬州递过来的货单。”李司把那卷册子递到他手上，“商盟这半年往外流通的食盐，究竟铺进了北地多少村镇，每一笔明细，我都叫户部专门抄录一份送过来，说句实在的，你那处商盟，热闹程度，反倒比我这座东宫还要更甚几分。”
唐峰接过货单草草翻了两页，便又交还回去。
“殿下执掌的万里江山，格局远非一处商盟能够相比。”唐峰说道。
“江山固然辽阔，可真正能吃上一口好盐的寻常百姓，从前并不算多。”李司回到案后落座，抬眼望向站在廊下的唐峰，“唐峰，有一句话在我心里压了整整三年，今日，我想同你好好说一说。”
唐峰静静看着他，等着下文。
“回想当年在边关军帐，我请你吃那一碟盐渍萝卜，最开始，我心里是揣着私心的，”李司的语气放得平缓，“那时候我盘算着，倘若你能够帮我把筹粮的大事办妥，往后，我自然少不了给你各类封赏好处。只是这么多事一路走过来，我才算真正看明白，你这个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唐峰没有接下这句说辞，只是安静听着。
“你不贪图赏赐，不愿攀附权贵，也无心求取朝堂官职，”李司的声音又往下沉了几分，“一门心思只守着你的盐，你的酱，经营你的商盟。等我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我翻来覆去地想，反倒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来酬谢你。”
“殿下实在不必谈酬谢二字，”唐峰开口作答，“我做我的生意，殿下治理你的天下，我们各安其位。商盟的食盐能够流入千家万户，根基，本就是殿下治下得来的太平世道。”
李司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好一句各安其位。”李司伸手，将案上一只木匣推到唐峰的面前，“既然你说各安其位，那这一样东西，你只管收下。”
唐峰抬手掀开木匣的盖子，匣中静静摆着一坛酒，坛口缠绕艳红的绸布，封泥上面，还拓着一方小小的御印。
“这是宫里的御酒，”李司说道，“我确立储君之后，御膳房专门新酿出来的，我尝过，虽说比不得你永安坊酿造出来的醇厚酱香，但到底是宫外很难寻到的稀罕物，这一坛，你带回扬州去。”
唐峰低头望着匣子里的酒坛，没有当即伸手接过来。
“殿下一番心意，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李司的声音压得更轻，“早前我心里还打着主意，等朝局彻底安稳，我要亲自跑一趟扬州，去喝你那一口说好的咸汤。可如今这储位落到身上，一堆国事缠着手脚，短时间之内，怕是很难抽身离开京城。”
“还望殿下以家国大事为先。”唐峰道。
“是该以国事为重。”李司缓缓点头，又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念叨，“只是我总会时不时记挂，那一口咸汤会是什么滋味。唐峰，你记好了，哪一日我能腾出空闲，必会亲自南下扬州寻你。”
唐峰注视着他，隔了好半晌，才慢慢应声：“好，臣就在扬州，静候殿下大驾。”
李司又深深看了他一阵，像是猛地记起另一件要紧事，朝着门外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内侍快步应声踏入屋内，李司吩咐：“把前几日户部呈递上来的那道奏折取过来。”
内侍躬身退下，不多时，双手捧着一份用黄绫包裹严实的折子回来，李司接过，并不拆开阅览，直接转手递给唐峰。
“这份折子，是父皇的意思。”李司的嗓音压得很低，“父皇听闻了商盟的种种事迹，听闻你调配调味的手艺出众，足够供御膳房所用，老人家特意点名，想要召你入京，为御膳房调配一味贡盐，就连皇商的封号，也已经交由朝臣商议妥当。”
唐峰伸手接过折子，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黄绫封皮上面，并没有把它拆开。
“皇商。”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正是皇商。”李司盯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倘若你愿意应下这份差事，往后商盟行走天下，朝堂官府这一层，再也不会有人敢从中作梗阻拦。”
唐峰就这么捏着那道沉甸甸的奏折，立在东宫的廊下，久久一言不发。檐外的细雨早就停歇，春日淡淡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渗漏洒落，静静落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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