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头难得遇上这样暖融融的好日头,阳光斜斜铺在唐家老宅西跨院的青石板砖上,到处都浸着一层软乎乎的亮。刘华燕搬了一把竹躺椅安放在廊檐底下,腿上搭着块磨得发旧的绒毯子,就这么眯起眼皮,慢悠悠瞅着院中间那棵年岁久远的老桂树,也不知道心里头在琢磨些什么。唐逸就站在花圃边上,腰微微弯下去,握着一把小小的铁铲,给那株腊梅培土,动作做得不快,可每一下都拿捏得十分仔细。
唐峰抬脚跨进院子的时候,最先瞧见他的是廊下坐着的刘华燕,她原本眯缝着的眼睛弯了起来,下巴轻轻朝唐逸那边努了努:“老头子,你家儿子回来了。”
唐逸却没有回头,喉咙里单单溢出一声淡淡的“嗯”,手上握着的小铲子,依旧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唐峰几步走到廊沿,先伸手替刘华燕往上拢了拢滑下来一点的毯子边角,之后才踱到花圃跟前,半蹲下身,望着土里那株腊梅。
“爹,这棵腊梅,今年能开得起来吗。”唐峰开口问道。
“要开了。”唐逸拿铲背轻轻把浮土敲实,“花苞都已经冒出来,年前必定能绽放。”
“那倒是正好。”唐峰接话,“赶在年前开花,也图个吉利喜气。”
唐逸没再接这一句闲话,把小铲子搁到一旁,直起略微佝偻的腰身,抬手掸干净掌心里沾着的泥点,目光先是落在唐峰的脸上,稍稍停顿片刻,又转过去望向正屋那一边。
“你的那两位媳妇,已经娶进门了对吧。”唐逸的嗓音不算洪亮,字句之间,裹着几分压不住的感慨。
“是,已经进门,静怡跟苏雯。改日我便带她们过来,给二老行敬茶的礼数。”唐峰回道。
“敬茶倒不必急在一时。”唐逸背拢起双手,慢慢踱回廊下,挨着刘华燕的椅子边上坐了下来,“都是自家人,早晚总要见上一面。我倒是想问你,这回,你是当真打算就在扬州长久安顿下来了?”
“打算长住。”唐峰说得干脆。
“不再往外奔波闯荡了?”
“不走了。”
唐逸就此缄默下来,他安坐在廊檐,眼神遥遥落在院里那棵老桂树上,隔了好半晌,才压着嗓子缓缓开口:“峰儿,你爹我这一辈子,也下海做过生意,亏得血本无归过,欠下过大笔的债,还被讨债的人堵在家门口叫骂。唐家落到最窘迫的那几年,就连这处老宅的房契,我都差一点拿出去抵押抵债。”
唐峰静静听着,没有贸然插嘴打断。
“那阵子我私底下总在想,我这一辈子,怕是再也爬不起来咯。”唐逸的声调又往下沉了几分,“哪里能料得到,到头来,是你把咱们唐家的门户,又重新撑了起来。”
“爹。”唐峰低唤一声。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唐逸抬手摆了摆,制止住他,“今天看着修整一新的宅院,又见你把媳妇娶进门,连地方商盟也叫你给搭建妥当,我心里面,不由得想起一句老话。”
“是什么话?”
“世间总有,有人败家,便有人兴家。”唐逸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爹我,就是那个把家业败掉的人。而你,是把家重新扶起来的那一个。峰儿,你站住脚了,咱们唐家,也跟着重新站起来了。”
唐峰没有立刻回话,他依旧半蹲在花圃旁边,视线落在方才培完土的腊梅枝干上,久久沉默之后,才低声说道:“爹,唐家能走到今天,并不单单靠我一个人。当年是你教我的,做生意,先要学会做人,做人首要便是守住信义,我往后走下的每一步路,根基全都是你当初教给我的道理。”
唐逸偏过脸避开儿子的视线,抬起袖口悄悄蹭了蹭眼角,紧跟着又刻意咳上一声,掩饰住喉头的酸涩,哑着嗓子说道:“罢了,眼看就要过年,何苦说这些叫人心里发酸的旧事。你那两个儿媳,什么时候带来,让我跟你娘瞧一瞧。”
“就明日吧。”唐峰应道,“明日,我带她们过来敬茶。”
“嗯。”唐逸应下,又背着手,重新走回花圃那边,细细打量起那株腊梅。廊下的刘华燕就安安静静看着这父子二人一来一往,嘴角浅浅向上扬着,并不插半句嘴。
待到暮色漫上来,唐峰陪着二老吃完晚饭,才动身回自己居住的正院。屋内灯火已经点亮,静怡与苏雯正就着烛火收拾归置各类物件,听见脚步声,静怡率先抬眼望过来:“爹娘那边,一切都还好吗?”
“都安好。”唐峰答道,“爹还惦记花圃那株腊梅,笃定年前就能开花。”
“既然这样,明天过来敬茶,我便备上两盒上好的新茶。”静怡低头略一思索,继续说道,“再带上一碟我亲手蒸的桂花糕,娘的牙口不算太好,桂花糕质地软,吃着合适。”
一旁的苏雯,始终埋着头整理摊开的账册,半晌都没有搭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出声:“我明日,想带上一册苏记留存的旧账本过去。”
静怡闻言抬起头,疑惑看向她。
“爹早些年经商落败,其中的前因后果,我父亲的旧账本里面都留有记录。”苏雯的声音放得很低,“我想着拿过去给爹过目,说不定,能稍稍解开他心底搁了多年的心结。”
静怡愣了一瞬,随即缓缓点头:“倒是难为你,能考虑得这般周全。”
唐峰站在房门的位置,望着烛火底下的两道身影,一个低头清点茶盒,一个埋头翻找陈年账册,心头莫名生出一阵感触,这座沉寂许久的唐家老宅,好像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填满了活泛的人间烟火气。
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院门外,猛地闯进来李末音的呼喊声:“唐兄!唐兄!”
李末音脚步匆匆撞进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信笺,喘得气息都不稳:“京城送来的加急书信!九皇子……九皇子他,已经登基即位了!”
唐峰伸手接过信件,就着屋内摇曳的灯火,反反复复读了两遍,才慢慢将信纸垂落下来。
“李司,登基了。”他的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屋子里面一瞬间落得安静,静怡和苏雯全都停下手上的琐事,目光齐齐投向他。
“那如此说来……”静怡迟疑着开口,“我们是不是应当动身进京,前去道贺?”
唐峰没有急着给出答复,手指紧紧捏着那一张信纸,伫立在灯火之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李司在信里面,特地写了一句话。”
“是怎样一句话?”李末音连忙追问。
唐峰抬眼望向黑沉沉的院外夜色,声音放得很轻:“他说,等京城朝局彻底安定下来,便要来扬州,登门喝我一口咸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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