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后面那间偏殿,在午时到来之前,会被日头烘得半明半暗,殿前廊柱投下长长的影子,横铺在了青砖的地面上头,廊下摆着两只青瓷大缸,缸里面养着睡莲,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紫红的花苞会从叶缝之间探出来,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微微发蔫,殿门半敞着,门帘拿竹篾编织而成,篾条都被摩挲得光滑,帘缝里面飘出沉水香残留的尾调,还混着偏殿里面摆放的干花散出来的淡味,唐峰从御膳房侧边的角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藤编箱子,身上换上一件干净的石青色直裰,领口浆得挺括,袖口原先沾着的酱渍洗过好几回,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站在偏殿门口停了一息,伸手掀开半扇竹帘,偏过头朝着殿内望过去。
李嫣然坐在偏殿靠内侧的圈椅上头,原先那件月白长衫已经换成藕荷色的宫装,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缠枝莲纹样,袖口镶上银线滚边,头发梳成尚未出阁女子的样式,两鬓各自垂下来一缕碎发,拿一根素银簪固定住,簪头雕琢着一朵半开的梅花,她的膝头放着一卷曲谱,指尖会在谱纸上面慢慢摩挲,听见竹帘响动的声响,便偏过头看向门口,日头从偏殿侧边的窗格透进来,在她脸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眼尾上挑的弧度被光影衬得,比昨夜柔和上不少,嘴唇薄,色泽红润,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唐公子,来得倒是准时。”
唐峰把竹帘掀得更开些,抬脚跨过门槛进到偏殿里面,殿内会比外头凉快上几分,靠墙摆放着两排书架,架子上面堆着各色卷轴和线装书册,书脊上写的字拿朱笔描成,工整又细密,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案面摊开一卷曲谱还有一支细狼毫,砚台里面的墨还没有干透,笔搁架上放着毛笔,笔锋凝着小小的一滴墨汁,唐峰停在书案前边,把藤箱放到脚边,偏头看向李嫣然膝头那卷曲谱,谱纸写满密密麻麻的工尺谱,字迹工整,旁边还有几处朱笔批注修改,笔锋凌厉,和昨夜那枚白玉私印上面的篆书,是同一种笔法。
“公主殿下昨夜说,有话要同我说,我便过来了。”
李嫣然拿起膝上的曲谱,放到书案上头,站起身走到唐峰跟前,看着会比画舫之上更高一点,想来是换上宫装的缘故,素银绦带勒出细长的腰线,领口的缠枝莲纹路,会从锁骨一直绵延到下颌,她偏着头打量唐峰的脸,目光先扫过他双眼,滑到额角那道淡疤,再落向袖口浅浅的酱痕印子,嘴角弯起一道很浅的弧度。
“唐公子,你先坐下。”她朝着一旁的圈椅抬了抬下巴,自己先行坐回原先的椅子,双手搁在膝头,指尖会在裙面上轻轻蹭了蹭。
唐峰坐到旁边那把圈椅上,二人隔着书案的一角,偏殿安安静静的,沉水香淡淡的气息,从墙角小小的香炉里面一丝丝漫开,混着窗台兰草清冽的香气,李嫣然偏头望着唐峰,下颌微微抬起,眼尾上挑的轮廓,在日光底下显出一层浅褐的亮边。
“唐峰,你昨夜讲,若是一早知道我是公主,便不会凑得那么近,这话是真心的?”
唐峰把藤箱留在脚边,手掌搁在膝盖,偏头看向李嫣然,窗格投下的光影落在她安静的侧脸,鼻梁挺直,嘴唇轻轻抿着,嘴角那一点笑意似有若无,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搭在书案边沿,二人之间的距离,会缩到不足一臂。
“公主殿下,我说实在话,昨夜甬道里面,就算凑近了,我也不曾后悔。”
李嫣然的手指,在膝头裙面慢慢收拢,指节透出青白,她依旧偏头望着唐峰,眼尾上挑的线条紧绷了一息,嘴唇动了动,压低声线开口。
“唐峰,你清楚我的身份,昭宁公主,父皇最为疼爱的女儿,我若是把你昨夜那句话禀告父皇,你该知道会落得什么样的后果。”
“殿下不会这么做。”
李嫣然眉梢轻轻一挑,继续看着唐峰的面孔,手从膝间收回,放到书案边沿,和唐峰搭在案上的手,相隔不到半尺,她往前微微俯身,两人隔着书案一角,藕荷色宫装的衣料蹭上石青直裰的袖口,叠出小小的一片。
“你凭什么断定,我不会?”
“殿下若是打算禀报,昨夜甬道之中便说了,殿下拦下我,交付私印,约我今日来这间偏殿,这些举动,都能说明殿下不想往外讲。”唐峰搭在案上的手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几乎触碰到李嫣然放在案沿的手指,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指腹带着淡淡的粉,摩挲曲谱之时,会在纸面留下极浅的痕迹,唐峰收回手,放回膝盖上头,偏头看向李嫣然的脸,“殿下约我带诗作来,一是想听我吟诵诗篇,二是想同我相见?”
李嫣然停住搁在书案边沿的手指,她望着唐峰,瞳孔在日光之下收缩一下,再缓缓散开,她转头望向窗格投落的光影,窗纸外头移动了一寸的日头,让格子影子跟着在书案挪动一寸,刚好盖住她放在案上的手,还有唐峰方才伸手抵达的位置,她再转回头看向唐峰,嘴角那一点弯收了回去,下颌绷得紧紧的。
“唐峰,你这个人,胆子够大,心思也细腻,可你知不知道,你在扬州经办的那些事情,太子那边已经递上来折子,折子里面写着你和忍月有所往来,苏秦属于忍月叛逃出去的刺客,含情是忍月安插在边关的线人,小山子还替你挡下毒酒,太子手下的人,会在折子里认定,你唐峰从头到尾,都是忍月安放在扬州的眼线。”
唐峰的手指,在膝盖上面收拢起来,偏头看向李嫣然,日光之下她的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尾那层上挑轮廓裹着淡淡的怒意,这份火气,却不是冲着他而来,唐峰提起脚边的藤箱放到书案上,掀开箱盖,从夹层摸出那根竹管,还有几只瓷瓶,并排摆到曲谱旁边,竹管口蜡封印着忍月专属的莲花纹样,瓷瓶贴着红纸签,写着永安调味四个字。
“殿下,这支竹管里面,存放着忍月首领亲笔写下的信件,信上写明三日之内除掉唐峰,任务失败,便由含情代为赴死,这几只瓷瓶之中,有的装了红蔓陀罗,有的是甘草调配的解药,剩下的,是从忍月边关窝点搜缴出来的样品,太子那封折子递入御前之前,九皇子已经将这一套证物,另外呈送一份给父皇,父皇没有批复太子的奏折,只是压在了御案上头。”
李嫣然拿起书案上的竹管,放在掌心转上一圈,蜡封上莲花纹路,在日光里面透出暗沉色泽,她放下竹管,继续望向唐峰,嘴角浅浅的笑意慢慢浮上来,眼底那一层薄怒,淡下去不少。
“唐峰,你敢把这些证物带进宫,就不怕我通报太子手下的人?”
“殿下若是打算告知太子,昨夜甬道里面,就不会跟我说父皇两遍阅过九皇子的折子,迟迟不曾批复,殿下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明白,父皇虽然压下太子的折子,可这份压制维持不了太久,殿下约我前来,是有话要交代于我。”
李嫣然静静看了他好几息,从圈椅起身,走到偏殿窗台边上,窗台摆放的兰草,叶片细长翠绿,叶尖凝着一颗水珠,被日头照得透亮,她伸手拨掉叶尖那滴水珠,指尖在叶面蹭了蹭,转头看向唐峰。
“唐峰,你头脑转得快,胆子也大,可你在扬州处理的诸多事情里面,有一件做得不妥当。”她往前迈出半步,站在书案侧前方,二人依旧隔着书案一角,藕荷色宫装衣料蹭上石青直裰袖口,叠在一处,“你动身离开之前,单独留下苏雯守在扬州,白明堂在扬州掌控六间铺面,你托付李末音照看,可李末音终究是商人,并不是官府中人,一旦白明堂打算对苏记动手,李末音拦不住对方。”
唐峰的手指攥紧藤箱提梁,偏头看着李嫣然的面孔,她下颌绷着,眼尾上挑的线条裹着认真,和昨夜甬道拦他的时候,气质不一样,他向前倾身,手掌搭在书案,指尖碰到那卷曲谱的边角。
“殿下想要同我说什么。”
“我想说,你动身进京之前,应当妥善安排好苏雯的事情再出发,你驻守边关的时候,白明堂的手下已经去过苏记两回,第二回,被李末音店里伙计拦在巷口外头,可白明堂放出话,等你离开扬州,就要收回苏记的铺面。”李嫣然拿起书案上的竹管放回藤箱夹层,再依次把瓷瓶摆放整齐,合上箱盖扣紧搭扣,她偏头看向唐峰,嘴角笑意深上浅浅一层,“唐峰,你在扬州做的事,九皇兄全都讲给我听,一是你帮九皇兄追查忍月组织,二是帮父皇查清红蔓陀罗一案,三是帮唐阳翻洗旧案,四是稳住苏记护住苏雯,五是替小山子报了血海仇,唯独属于你自己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妥善安排。”
唐峰把藤箱从书案提下来放回脚边,偏头看向李嫣然,她站在窗台边上,日光勾勒出宫装领口薄薄的轮廓,两缕碎发垂在耳侧,素银簪上梅花纹样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站起身往前迈出半步,两人相隔不足一拳,石青直裰前襟,几乎蹭上藕荷色宫装的袖口。
“殿下替我思虑得这般周全,我该拿什么答谢殿下?”
李嫣然望着他的脸,眼尾线条紧绷一息,嘴角笑意收了回去,她伸手揪掉唐峰肩头翘起来的一根线头,指腹在衣料蹭两下,收回手。
“不必言谢,你明日拜见父皇之后,先行返回扬州,妥善安顿苏雯,再择日回京,京里这边的动静,九皇兄那边,由我帮你盯着,太子递折子这件事,我也尽力帮你拖住,只是你回扬州之前,得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讲。”
李嫣然从袖袋摸出一柄素白折扇,扇骨在掌心轻敲一下,偏头看向唐峰,嘴角那一点浅弯再次浮起,眼底光亮了几分。
“你当初在画舫凑到我耳边讲的那句话,再同我说一遍。”
唐峰静静看着她的面孔,窗格里移动两寸的日头,把光影从颧骨滑到下颌,将侧脸轮廓勾勒分明,他往前凑近半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藕荷色宫装衣料叠上石青直裰前襟,小小的一片贴在一起,他侧过头凑近她耳旁,鼻尖距离鬓发只剩半寸,日头隔着窗纸洒落,整间偏殿安安静静。
“殿下身上好香。”
日光底下,李嫣然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粉,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上边,她没有往后退,依旧望着唐峰的脸,眼尾漾起一层薄薄的亮,她伸手拿起唐峰放在身侧的手,握在掌心,指腹贴住他的指节,停留一息之后,再松开,她拿起书案那卷曲谱放回膝头,看向唐峰,嘴角笑意更深一点。
“唐峰,明日午时之前,带上九皇兄的腰牌入宫,父皇在御书房等候你,你先回客栈,整理好边关写下的那些诗篇,明日觐见父皇之时,会派上用场。”
唐峰提起脚边藤箱,偏头看向李嫣然,她坐在圈椅上,膝头放着曲谱,指尖慢慢摩挲纸面,日光透过窗格,在她脸上铺开暖色,他走到偏殿门口,掀开半扇竹帘,回头望她一眼,李嫣然抬眼看向他,嘴角的笑意依旧留在脸上,眼底亮着光。
“唐峰,你动身回扬州之前,再来宫里一趟,我这首曲子还差一段尾声,你来帮我填上。”
唐峰掀开竹帘,跨过门槛走出偏殿,日头从御膳房檐角照落,廊下青瓷睡莲缸看得清清楚楚,紫红花苞探出水面,其中一朵已经半开,他顺着角门往外走,手里提着藤箱,偏头望向皇城高高的宫墙,朱红墙面浸在日光,泛着暖调,墙头琉璃瓦闪闪发亮,走出皇城侧门,沿着大街往客栈方向行进,街上行人,比昨夜多出不少,走出十几步,他回头朝着皇城的方向望上一眼,宫墙轮廓安静立在日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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