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镇子外面那片矮丘在申时过后被西斜的日头拉出一长道影子,丘顶的枯草被晒了一整天,草穗子卷着边,干巴巴地垂着。丘坡上的碎石缝里长着几簇灰绿的野艾,叶子被日头晒得发蔫,苦味混着黄土的干气,在风里散得老远。矮丘北面有一道干涸的河沟,沟底的卵石被雨水冲得圆溜溜的,石缝里卡着几片枯叶和一段断了的麻绳。河沟对面是一片柳树林,柳树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枝条垂下来,叶尖扫着沟底的石头,在风里摆着,沙沙地响。
香香蹲在柳树林后面的坡地上,深青色的斗篷解了系带铺在膝盖上,帽兜摘了搁在脚边。她的手里攥着一只极小的瓷瓶,瓶身只有拇指大,瓶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印着一朵莲花的纹路。她把瓷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拇指在蜡封上按了一下,又松开。日头从西边的丘顶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薄薄的棱,下颌收得紧,嘴唇抿着,颧骨上的皮肤被北风吹得有些发干。
含情从河沟对面走过来。她穿了一件灰蓝布衫,袖口扎着,裤腿挽了两道,露出脚踝上一截细白的皮肤,上面沾着一层黄土。她踩着沟底的卵石过了河,在香香旁边的坡地上坐下来,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搁在膝头上,偏着头看着香香手里的瓷瓶。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含情的肩头挨着香香的斗篷边角,布面蹭着布面,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
“首领的手令到了。”含情的声音不高,尾音被坡上的风吹得有些散。“今晚接货之前,让你把唐峰引到坡地上。货到之后,连人带货一起收拾。”
香香的手指在瓷瓶的蜡封上停住了,偏过头来看着含情。含情的侧脸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耳垂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看着坡地下面的河沟,沟底的卵石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暖白的光。
“你呢?”
“我在坡地东面的窝点等着。货到了,我点火为号。你带着唐峰从西面进坡地,首领的人在坡地北面埋伏。人货一并,收网。”含情偏过头来看着香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首领说,这回你要是再下不了手,含情替你去死。”
香香的手指在瓷瓶的蜡封上收拢了,指节泛白。她偏过头去看坡地下面的柳树林,枝条在风里摆着,叶尖扫着沟底的石头,一下一下的。含情从膝头上抬起头来,偏着头看着香香的脸,嘴角那点弯度收了回去,眼底的光沉了沉。
“香香,你跟我说实话。唐峰这个人,你是不是真的下不了手了?”
香香的手指在瓷瓶的蜡封上松开了,瓶身搁在掌心里,蜡封上的莲花纹路被指腹蹭得模糊了一小片。她偏过头来看着含情,两个人的目光在坡地上的日光里撞在一处,停了几息。香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偏回头去看河沟对面的柳树林。
“我下不了手。”香香的嗓子压得低低的,尾音收得短。“从扬州到边关,我给他送了两回药,留了一回解药,添酒的时候只倒了八分满。首领说得对,我心软了。”
含情偏着头看了她几息,嘴角弯了一下,这回弯得比方才深了些。她把搁在膝头上的手收回来,从袖袋里摸出一只青布小包,解开包布,里面是一只白瓷瓶和一封信。她把瓷瓶和信搁在香香的斗篷边角上,瓶底碰着布面,闷闷地响了一声。
“这是我给自己备的。”含情的手指在瓷瓶的瓶壁上停了一息,偏着头看着香香。“红蔓陀罗的解药,只有这一瓶。信是写给首领的,说我办事不力,跟香香无关。你拿着,今晚接货之前,找机会把信送到窝点。首领看了信,就不会再追究你。”
香香的手指从瓷瓶上收回来,偏过头来看着含情。含情的侧脸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嘴唇抿着,下颌收得紧,眼角微微泛着一层薄红,没有泪,只是红。她偏过头去看河沟对面的柳树林,枝条在风里摆着,叶尖一下一下地扫着沟底的石头。
“你拿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含情偏回头来看着香香,嘴角那点弯度又浮上来,很浅,眼底那层薄红还没有褪干净,但目光比方才亮了一层。“我跟你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姐苏雯出事的时候,你回去看她,我在忍月替你挡了首领的罚。你从忍月逃了半年,我在外面替你瞒了半年。你给唐峰送药的事,我替你遮掩了两回。第三回,首领自己查出来了,我遮掩不了了。”
香香的手指在斗篷边角上收拢了,指节泛白。她偏过头去看坡地下面的河沟,沟底的卵石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暖白的光,石缝里卡着的那段断麻绳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含情从坡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偏着头看着河沟对面的柳树林。
“香香,唐峰这个人,我比你了解得早。他在杭州行馆那晚,我给他下的毒,他没死。我在牢里跟他待过一夜,他没碰我。这个人身上有股劲儿,跟旁人不一样。你跟他打交道,自己拿捏分寸。”含情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坡地的边沿上,偏过半张脸来看香香,日光从西边的丘顶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薄薄的棱。“今晚接货的事,我替你去做。你带着信去窝点,把信交了,然后离开边关。回扬州也好,去别处也好,别再回来了。”
香香从坡地上站起来,斗篷搭在肩上,瓷瓶攥在掌心里,信搁在斗篷的边角上。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含情侧后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含情的肩线绷着,灰蓝布衫的领口扣得齐整,后颈上一截细白的皮肤从领口里露出来,被日光晒得暖了一层。香香伸手把信从斗篷边角上拿起来,在掌心里折了两折,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含情。”
“嗯。”
“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含情偏过头来看着香香,嘴角那点弯度深了一层,眼底的光亮了一息,又暗下去。她偏回头去看着坡地下面的河沟,沟底的卵石在日光里泛着暖白的光,石缝里的断麻绳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一下。
“活着是比什么都强。可有些事,比活着更要紧。”含情从坡地边沿上收回脚步,偏着头看着香香,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指腹在带扣上蹭了一下。“你走吧。今晚的事我来办。信交给窝点之后,你就走,别回头。”
香香的手指在贴身的衣袋外面按了一下,信纸的棱角硌着指腹。她偏过头去看坡地下面的柳树林,枝条在风里摆着,叶尖扫着沟底的石头,一下一下的。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含情侧前方,偏着头看着她的脸。含情的侧脸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颌收得紧。香香伸手把含情后颈上那截细白的皮肤旁边一缕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温温的,贴着指腹停了一息。含情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躲。
“香香,你这个人,心软了就是心软了。别拿话骗自己。”含情把她的手从后颈上拿下来。“走吧。天快黑了。”
香香把斗篷的系带重新系好,帽兜拉起来压在眉骨上面,偏着头看了含情一眼。含情站在坡地的边沿上,灰蓝布衫的领口被风吹得贴着脖颈,日光从西边的丘顶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在坡地上拉得长长的。香香转过身往柳树林外面走,走了十几步,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坡地边沿。含情还站在原处,偏着头看着河沟对面的柳树林,手搁在腰间的布带上,指腹在带扣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香香出了柳树林,沿着矮丘南面的土路往东走。土路窄,两边的野艾长得比人高,叶子被日头晒得蔫蔫的,苦味混着黄土的干气,在风里散得老远。她走了半里路,偏头看了看西边的丘顶。日头沉到丘顶后面去了,丘顶的枯草被照得金灿灿的,坡面上的碎石反着一层暖黄的光。她把贴身衣袋里的信摸出来,在掌心里展开看了一眼。信纸上只写了两行字,是含情的笔迹,笔画工整,跟平日写暗信时的左手字完全不同。第一行写着“货已到坡地,人已入局”,第二行写着“香香不知情,是我一人所为”。
香香把信重新折好揣回衣袋里,偏着头看着东面的路。土路在前面拐了个弯,通向边关镇子北面的官道。她走了几步,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矮丘。丘顶的枯草在晚风里翻着,金灿灿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坡面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把柳树林和河沟都盖进了灰蓝的暮色里。她转回头来继续往东走,手搁在贴身的衣袋外面,信纸的棱角硌着指腹,一下一下的。
天黑了之后,边关镇子北面的矮丘被夜色吞没了轮廓,只剩丘顶的枯草在风里翻着,簌簌地响。含情从坡地边沿上收回脚步,偏着头看了看柳树林外面的河沟。沟底的卵石在夜色里泛着一层灰白,石缝里的断麻绳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又一下。她把灰蓝布衫的袖口重新扎紧了,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苗跳了两下。坡地东面的窝点方向,一星火光从夜色里亮起来,很小,像一粒落在坡面上的火星。含情把火折子凑到坡地上的枯草堆旁边,草堆是提前备好的,浸了松脂,沾火就着。火苗从草堆底下蹿上来,沿着坡面往北蔓延,把矮丘东面的半边坡地照得通红。
火光起来的同一刻,坡地北面的埋伏圈里有人喊了一声,几个人影从枯草丛里站起来,朝坡地东面跑过来。含情站在坡地边沿上,灰蓝布衫被火光照得亮了一层,偏着头看着那些从北面跑过来的人影。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只白瓷瓶,拔开瓶塞,瓶口凑到鼻尖闻了闻,红蔓陀罗的酸涩气混在松脂的焦味里,辨不太清。她把瓶口凑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口,又一口,瓶底最后一点也倒进了嘴里。瓷瓶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坡地的碎石上,滚了两圈,瓶口朝下扣在土里。
跑在最前面的人影从枯草丛里冲出来,在坡地边沿上停住了。火光把含情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灰蓝布衫的前襟上沾着一小片灰烬,嘴角有一丝暗红的血线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领口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身子往前栽,手撑在坡地的碎石上,指节被石头硌得泛白。偏着头看着坡地下面的柳树林,枝条在火光里摆着,叶尖一下一下地扫着沟底的石头。
香香从东面的土路上跑回来的时候,坡地上的火已经烧塌了半边草堆,火光映着矮丘的轮廓,把柳树林和河沟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穿过柳树林,踩着沟底的卵石过了河,在坡地边沿上停住了。含情趴在坡地上,灰蓝布衫的后背被火光照得亮了一层,偏着头看着沟底的方向,手撑在碎石上,指节泛白。香香蹲下来,把含情从坡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含情的嘴角那丝暗红的血线已经干在了下颌上,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挤出半句话。
“信……交了没有?”
“交了。”香香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收得短。“窝点的人接了信,没有起疑。”
含情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眼底的光亮了一息,又暗下去。她偏着头靠在香香的肩上,偏头看着坡地下面的柳树林。火光把柳树的枝条映得通红,叶尖在风里摆着,一下一下地扫着沟底的石头。含情的手指在香香的掌心里收拢了又松开,松开又收拢,最后垂下去,搁在坡地的碎石上,指腹贴着石面,蹭了一下,又一下。
“香香……你姐的事……我对不住你……”
香香把含情的手从碎石上收回来,握在掌心里,指腹贴着她的指节,温温的,一点一点凉下去。含情偏着头靠在她肩上,眼皮慢慢沉下来,嘴唇抿着,嘴角那点弯度还留着,没有收回去。坡地上的火渐渐矮下去,草堆烧塌了,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在风里一明一暗地闪着。香香抱着含情,偏着头看着坡地下面的柳树林。火光暗下去之后,柳树的枝条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叶尖一下一下地扫着沟底的石头,黑沉沉的,辨不清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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