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的官道在第四日晌午拐进一片丘陵。坡连着坡。坡顶的枯草被日头晒得卷了边。风从坡面上过去。草穗伏倒一片又立起来一片。官道从两座矮坡之间穿过去。路面的碎石被踩得发白。车辙印子在坡脚处汇成一道。又散开。
苏秦在坡脚停住脚,偏头看着柳树林后面的屋脊。
“前面那个镇子叫柳沟镇。济安堂在镇子南街尽头。门口两棵老槐树。”
“几间屋。”
“七八间。南街比主街窄一半。”
唐峰把藤箱换到左手,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了。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着苏秦。
“进去看看。先不进药铺。绕一圈。”
两个人下了坡脚,踩着河沟里的石头过了沟。石头表面被水冲得光滑。唐峰脚底在一块圆石上蹭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歪。苏秦从后面跟上来,手在他肘弯上扶了一把。
“看路。”
“看着呢。”
“看着还滑。”
唐峰没接话。过了沟上了对岸的土路。柳树林的枝条从头顶垂下来,叶子蹭着两人的肩头。镇子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底下蹲着几个老头在下棋。棋盘刻在青石板上。棋子是磨圆的石子和碎瓦片。老头们抬头看了唐峰和苏秦一眼,又低下头去。
“问一声。”唐峰凑过去。“济安堂怎么走。”
一个老头拿棋子指了指南边。“南街走到头。门口两棵槐树。钱掌柜的铺子。”
“谢了。”
土路从镇子口往里延伸。两边的铺面大多上了门板。有几家开着半扇门。卖杂货的。卖粗布的。打铁的。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街面上的人不多。几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唐峰走在前面。苏秦跟在半步远的地方。
南街在镇子的另一头。街面比主街窄了一半。两边的院墙高些。墙头压着青瓦。瓦缝里长着枯黄的瓦松。街走到底。两棵老槐树出现在眼前。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枝桠交错着搭在街面上头。两棵树各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浅了。还能辨出济安两个字。树后面是一间铺面。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一扇窄门开着。门框上挂着一块布帘。帘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门框。
唐峰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下来。把藤箱搁在脚边。偏头看着济安堂的门口。苏秦蹲在他旁边。
“那个钱掌柜。左手小指缺半截。你以前送货来的时候见过的。”
“见过两回。话不多。验货的时候一根一根翻,翻完拿牙咬一下,咬完搁回去。”
“咬什么。”
“咬药。他说用眼看不准,得咬。”
门帘掀了一下。一个矮胖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药渍。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左手搁在门框上。小指少了一截。断口处圆滑。老头看了一圈街面。目光从唐峰和苏秦蹲着的墙根扫过去。没有停。缩回门里去了。布帘重新搭下来。
“左手小指缺半截。”苏秦的声音压得低。“就是他。”
唐峰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槐树的树荫里。
“苏秦。你以前送货来的时候。卸在哪个院子。”
“后院。从铺面旁边那条巷子进去。巷子到底有一扇偏门。门板漆成黑色。货卸在偏门里面的院子里。有人来接。”
唐峰偏头看了看。槐树右侧果然有一条窄巷。巷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两边的院墙高耸。把日光挡在外面。巷子里暗沉沉的。
“进去看看。”
苏秦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没有出声。跟在唐峰后面进了巷子。巷子里比外面暗得多。两边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铺后院飘出来的草药气。唐峰走到偏门前面。伸手推了推门板。门轴转动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簇枯黄的杂草。院子当中堆着几只木箱和麻袋。麻袋口用麻绳扎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碎末。院子东边有一间偏房。房门半开着。里面摆着一张条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卷绢帛和几封拆开的信。院子西边是一堵矮墙。墙头压着青瓦。墙外就是镇子外面的坡地。
唐峰走到麻袋旁边蹲下来。解开一只麻袋的绳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碎末。碎末的颜色暗红。凑到鼻尖有一股酸涩的气味。
“红蔓陀罗。”苏秦站在他旁边。偏头看着那只麻袋。“跟上次酒里掺的一个味。”
唐峰把碎末搁回麻袋里。重新扎好绳口。站起来偏头看着偏房。苏秦已经走到偏房门口了。手搁在门框上。偏着头看里面条桌上的绢帛和信。她偏过头来看唐峰。
“绢帛上是账目。信上写的全是暗语。押货的人明天到。货从北边来。走山路。后天夜里到镇子外面的坡地上。这边派人去接。”
唐峰走到条桌旁边。拿起那卷绢帛展开。绢帛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数量和人名。人名全是代号。地名用暗语代替。他把绢帛重新卷起来。搁回桌上。偏头看着苏秦。
“人证在哪。”
苏秦偏过头去看偏房角落。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木箱。木箱后面有一扇小门。门板比偏门窄些。上面挂着一把铜锁。苏秦走到小门前面蹲下来。从发间抽出那根乌木簪。簪尖伸进锁孔里拨了两下。锁簧弹开。铜锁从门鼻上滑下来。磕在青砖地面上响了一声。她推开门板。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暗室。光线从门缝里挤进去。照出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那人缩在墙根底下。双手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一团布。头发乱蓬蓬地盖住了半张脸。身上的衣裳破了几个口子。露出底下一道一道的鞭痕。
唐峰跨进暗室。蹲下来把那人嘴里的布扯掉。那人干呕了两声。抬起脸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眯着眼看了唐峰一阵。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
“你们……也是他们的人。”
“不是。”唐峰把他手腕上的麻绳解了。绳子勒得太紧。手腕上留下两道紫红的印子。“你是什么人。”
那人揉了揉手腕。偏头看了看门口的苏秦。又看了看唐峰。干裂的嘴唇抿了抿。“我是朝国那边的药商。给他们供红蔓陀罗的。上个月他们要的量大。我供不上。他们就把我扣了。让我写信回去催货。我写了。他们又说信里话不对。打我。”他偏过头去看暗室角落里。那里搁着一只翻倒的木凳。凳腿上沾着暗红的渍。“跟我一起来的伙计。昨天被他们带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唐峰偏头看着苏秦。苏秦站在暗室门口。手搁在门框上。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从偏门方向过来的。鞋底踩着巷子里的碎石。沙沙地响。
“有人来了。”苏秦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按在腰间的布带上。
唐峰把那药商扶起来。偏头朝偏房外面看了一眼。院子里偏门还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巷子的暗光。脚步声越来越近。苏秦退到偏房门口。偏头看着偏门方向。
偏门外面传来一个粗嗓门。带着北地口音。喊了一声钱掌柜。院子里面没有人应。偏房里的条桌和椅子安安静静的。桌上的绢帛和信摊在原处。
唐峰把药商推到暗室门口。偏头对苏秦道:“带他从后面走。墙矮。翻过去就是坡地。”
苏秦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断后。你们先走。”
苏秦没有再多话。转身把药商从暗室里拉出来。往院子西边的矮墙走去。唐峰退回偏房里面。把条桌上的绢帛和信收起来揣进怀里。又走到院子当中。把麻袋的绳口重新扎了一遍。把踩乱的青砖用脚拨回原处。偏门外面那个粗嗓门又喊了一声。门板被人从外面推了推。门轴转动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
唐峰退到偏房门口。偏头看了看矮墙方向。苏秦已经翻上了墙头。正弯腰去拉下面的药商。
偏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从门外跨进来。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后面跟着那个矮胖的钱掌柜。汉子一眼看见偏房门口的唐峰。手摸到短刀上。往前迈了一步。
“什么人。”
唐峰偏头看了看矮墙方向。苏秦已经翻过去了。药商的身影在墙头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把怀里那卷绢帛和信摸出来。在手里晃了晃。偏头看着钱掌柜和那个汉子。
“来拿账本的。你们的东西。我替你们收着。”
汉子的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尖对着唐峰。钱掌柜从汉子身后挤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偏着头看着唐峰手里的绢帛和信。脸上的肉抽了抽。
“把东西放下。”
唐峰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偏房的门槛里面。偏头看了看偏房侧面那扇窗。窗扇半开着。外面就是西墙方向。他把绢帛和信重新揣回怀里。偏头看着钱掌柜和那个慢慢逼近的汉子。
“钱掌柜。红蔓陀罗的账本我拿走了。人我也带走了。你回去跟上面的人说。忍月在边关的线。有人顺着摸过来了。”
汉子的短刀往前递了一截。刀尖离唐峰的胸口只剩一尺。唐峰侧身往偏房里面退了一步。反手把偏房的门板拉上。门板撞在门框上。把汉子的刀尖挡在外面。他转身走到侧窗前。推开窗扇。手撑着窗台翻上去。窗外是西墙和矮墙之间的一条夹缝。墙头的青瓦硌着掌心。他把腿跨过去。翻身落在矮墙外面的坡地上。
坡地上长满了枯黄的茅草。草穗没过膝盖。苏秦和那个药商蹲在坡地中间的一块凹处。朝他这边看过来。
唐峰猫着腰穿过茅草丛。在苏秦旁边蹲下来。苏秦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没受伤。偏回头去看坡地下面的方向。偏房里面传来门板被撞开的响声和那个汉子的粗嗓门。紧接着是钱掌柜的声音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低下去。
“往北走。”唐峰把怀里的绢帛和信摸出来。塞进包袱里。“绕开官道。走坡地后面的山路。”
苏秦点了点头。把药商扶起来。三个人沿着坡地后面的山路往北走。身后的镇子在坡顶后面缩成一小片青瓦的轮廓。济安堂后院那两棵老槐树的树冠从屋脊后面探出来。走了一段路。苏秦偏过头来看唐峰。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你方才在院子里。倒像个做生意的。拿了东西还跟人说一声。”
唐峰把包袱带子紧了紧。偏头看着前面的山路。“本来就是做生意的。账本拿走了。货还在。他们亏了账。赚了货。算下来不赔。要是把货也烧了。那就真急眼了。”
苏秦偏过头去看前面的山路。嘴角那点弯度还在。药商缩在两人中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偏头看了看唐峰。又看了看苏秦。缩着脖子没有再出声。山路从坡地尽头拐进一片矮树林。林子里光线暗了一层。树干之间挂着几缕蛛网。在风里一荡一荡的。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进林子。身后的坡地和镇子被树冠遮住了。只剩济安堂那两棵老槐树的树冠从林梢上头露出来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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