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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小山子挡酒

《流氓公子俏公主》 上心的酒/著, 本章共4264字, 更新于: 2026-10-03 20:00

四方来客栈那条窄巷在戌时末彻底静下来,巷口老榆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窄,横铺在青石板上,像一道裂开的缝。换了地方,李司把宴席挪到城东一处宅子里。宅子是李末音在扬州租下的分号后院,三进三出,最后一进有个独立的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有合抱粗,枝桠伸到院墙外面,叶子在夜风里翻着,窸窸窣窣地响。堂屋三间开着灯,当中一间摆了圆桌,桌上重新布了菜,碗碟是分号库房里存的,干净齐整,酒也换了新的,一坛没开封的泸州老窖,泥封还带着窖泥的潮气。

唐峰坐在圆桌靠里的一把椅子上,袖口挽着,手搁在桌沿上。李司坐在他右手边,把腰间的白玉佩解下来搁在桌上,手指在玉佩上慢慢摩着。李末音坐在唐峰左手边,折扇搁在筷子旁边,扇骨上的湘妃竹斑在灯下泛着暗红。吴盐运使和陈二公子没跟来,李司让人送信去请了大夫,留在四方来客栈照看那个中毒的客人,眼下情况还不清楚。

堂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夜风从门口推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偏了偏,李末音伸手挡了一下,灯焰重新直起来。几个人面前的酒杯都是空的,谁也没有先动筷子。方才那一壶毒酒的事还压在每个人心口上,堵得说话都少了几分底气。

“唐兄,”李司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偏过头来,“今晚这事,你怎么看?”

唐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方才在四方来客栈楼梯口,香香站在那儿的样子。水红衫子,素银簪,手叠在身前,指节泛白。她添酒的时候壶嘴对着他的杯子停了一息,那一息里她在犹豫。她最后没把毒倒进他杯子里,倒进了李司的杯子里。可那壶酒被跑堂的端错了桌,毒死了一个不认识的客人。

“下毒的人是冲李兄来的。”唐峰把桌上的空杯子摆正,杯底在木面上蹭了一下。“可下毒的人未必想让你死。雷公藤的毒发作快,半个时辰之内不救就没命。那人下毒的量,刚好够放倒一个人,再多一分就会出人命。”

李司偏过头来看着他,眼底的光动了动。“你觉得有人不想让我死?”

“想让你死的人,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毒酒太容易查,查出来就是死罪。太子那边的人做事不会这么糙。”

李末音把折扇从筷子旁边拿起来,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唐兄觉得是谁?”

唐峰没有接话,偏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山子从月洞门外面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匣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几张契纸的边角。他跑到堂屋门口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两只脚在门槛上蹭了蹭才迈进来。

“少爷,您要的契纸,小的从分号取来了。”

唐峰朝桌角抬了抬下巴,小山子把木匣搁在桌上,退到唐峰椅子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布短衫,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扎得利索,腰间系着一根布带,上面挂着一只装铜板的布囊。从唐府到城东,他跑了小半个时辰,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淌下来,他把袖子又抬起来擦了擦。

“坐下。”唐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小山子愣了一下,两只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少爷,小的站着就行。”

“让你坐就坐。”

小山子犹豫了一息,在唐峰侧后方的条凳上搭了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绞着布裤的褶子。李司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李末音把折扇搁回桌上,拿起酒壶给每人面前的杯子斟了酒,斟到小山子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唐峰一眼。唐峰点了点头,李末音也给小山子斟了半杯。

“李兄,”唐峰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今晚的事,我明天去查。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个中毒的客人,得把人看住了,不能让人灭口。”

李司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把杯子搁下。“人我让吴盐运使盯着,大夫是扬州城最好的,天亮之前应该有消息。”

唐峰端起杯子凑到唇边,酒气冲上来,泸州老窖的窖香醇厚干净,没有别的味道。他正要喝,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走了。小山子端着那只杯子,偏过头来看着他,嘴唇抿了抿。

“少爷,这酒……小的先替您尝一口。”

唐峰偏过头来看他。小山子的脸上还带着方才跑出来的汗痕,鬓边一缕碎发贴在耳侧,眼睛亮亮的,像林子里受了惊的鹿。他端着杯子的手有些抖,杯沿碰到唇边的时候洒了一小滴出来,落在灰布短衫的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小山子,把杯子放下。”

“少爷,小的尝一口,没事的。”小山子咧开嘴笑了一下,嘴角弯着,露出两排白牙。他把杯子凑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小口。酒液滑进喉咙,他咂了咂嘴,眉头皱了一下,偏头看着唐峰,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脸色忽然变了。

先是一层灰白从颧骨底下泛上来,很快漫过鼻梁和额头,整张脸在几息之间没了血色。他手里的杯子滑下去,在桌面上滚了半圈,酒液淌出来,洇湿了契纸的边角。小山子的身子往前一栽,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咔地响了一声,紧接着一口白沫从嘴角溢出来,混着酒液和没来得及咽下的菜渣,淌在桌面上。

“小山子!”唐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小山子的身子往下滑,唐峰把他接住了,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把嘴掰开,另一只手伸进去压住舌根。小山子干呕了两声,胃里的东西翻上来,混着酒液喷了一地,灰布短衫的前襟上全是污渍。他的身子在唐峰怀里一阵一阵地抽,手指攥着唐峰的袖子,指节泛白,指甲掐进茶褐色直裰的布料里。

“少爷……”小山子的嗓子眼里挤出半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酒里……有东西……”

“别说话。”唐峰把他放平在地上,偏头朝门外吼了一声,“去后院找甘草和绿豆!快!”李末音已经站起来了,折扇掉在地上没有捡,转身就往门外跑。李司蹲下来,把腰带解了,递过来让唐峰把小山子的头垫高些。堂屋里的灯焰被几个人带起来的风吹得偏了偏,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两下,影子在墙壁上乱晃。

小山子躺在地上,胸口急促地起伏,嘴角的白沫还在往外冒,混着血丝,粉红色的沫子沾在嘴角和下巴上。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有些散,目光在唐峰脸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少爷……您方才……说让我坐下……”

唐峰攥着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小山子的手指凉得发僵,指腹上全是汗。“别说话,甘草绿豆马上就来。”

“少爷……”小山子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混着白沫和血丝,看起来有些狼狈,可他还是弯了。“您终于……让小的坐下了。”

唐峰把他往怀里揽了揽,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上,掌心底下是那颗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跳得急,跳得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李末音从门外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干甘草和一捧绿豆,后面跟着分号的伙计端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唐峰接过甘草和绿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碎了吐在掌心,混着清水搅成糊状,掰开小山子的嘴灌进去。灌了一半,小山子呛了一下,糊状的东西从嘴角溢出来,他偏过头去,又吐了一口,这回吐出来的白沫里带了血块,暗红色的,一小团一小团地浮在酒液和菜渣上面。

“李兄,”唐峰偏过头看着李司,声音压着,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去请大夫,快。”

李司站起来,银灰袍子的前襟上沾了小山子吐出来的污渍,他没有管,快步出了堂屋。院子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月洞门被推开又弹回来的响动。唐峰把剩下的甘草绿豆糊又灌了一遍,小山子的身子抽了两下,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松开了,手垂下去,落在地面上,掌心朝上,指节还弯着。唐峰把他的手指拢回来,搁在他自己的胸口上,掌心覆上去压着,底下那颗心跳得更弱了,一下一下,间隔越来越长。

“小山子,你听见没有,大夫马上来。”

小山子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缝,目光散了,在唐峰脸上滑了一下,落在他额角那道已经淡得看不见的疤上。嘴唇又动了,声音低得只有凑到嘴边才听得见。“少爷……您变了……比以前好……”

“别说话,省着力气。”

“小的……没力气了……”小山子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回弧度比方才大了些,白沫和血丝顺着嘴角淌到耳根,混在鬓边的碎发里。他偏过头去,面朝着堂屋门口,桂花树的影子从门外投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墨绿的碎影。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碎影上,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散开,像灯油快要燃尽的灯芯,火苗跳了两下,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再暗下去。

“少爷……”他的手在唐峰的掌心里轻轻挣了一下,像要抽出来,又没有力气。“您以后……别吃别人给的东西……”

唐峰攥着他的手,掌心里全是汗和血沫混在一起的黏腻。他把小山子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掌心底下那颗心跳到了最后一拍,轻轻地,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涟漪散开就没了。小山子的眼皮慢慢合上了,睫毛搭在下眼睑上,嘴角那点弯度还留着,没有收回去。

堂屋里安静下来。灯罩里的火苗稳住了,亮堂堂地照着地面上的狼藉,污渍、酒液、散落的契纸、滚在条凳下面的空杯子。李末音站在门框旁边,折扇还掉在地上,扇骨贴着青砖,湘妃竹的斑在灯火里泛着暗红。他偏过头去看唐峰,唐峰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小山子,一只手还按在小山子的胸口上,掌心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院子外面传来李司带着大夫跑进来的脚步声,月洞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开一次。唐峰没有抬头。他把小山子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条凳上平躺了,把灰布短衫的前襟拉平,拿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白沫和血丝。小山子的脸在灯下白得像一张纸,鬓边的碎发贴在耳侧,嘴角那点弯度还在,没有收回去。

唐峰蹲在条凳旁边,手搁在小山子的额头上,掌心底下的皮肤已经在凉了。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把空酒壶和滚在条凳下面的杯子,杯口还残留着一滴酒液,在灯下泛着浅褐色的光。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只杯子捡起来搁在桌面上,又把酒壶的盖子揭开,凑到鼻尖闻了闻。泸州老窖的窖香底下混着一层极淡的涩,跟方才四方来客栈那壶里掺的东西一模一样。

“李兄,”唐峰把壶盖扣回去,偏头看着门口的几个人,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酒是从分号库房拿的。查今晚谁经手过。”

李司站在门口,银灰袍子上沾着污渍,手里的螭龙佩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李末音从地上把折扇捡起来,扇骨上沾了一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别回腰间,偏过头来看着唐峰,眼底的光沉沉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从鼻腔里出了一口气。

唐峰走回条凳旁边,在小山子脚边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凉透了的脸。桂花树的影子从门外移进来,铺在地面上,慢慢挪到条凳的脚边,盖住了小山子垂下来的那只手。唐峰伸手把他的手指拢回来,搁在他自己的胸口上,跟方才一样,掌心覆上去压着。掌心底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只剩那根布带还系在腰间,上面挂着一只装铜板的布囊,囊口露出半枚铜钱的边。

院子里起了风,桂花树的叶子翻了一阵,窸窸窣窣地响着。堂屋的门扇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撞在门框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又晃回来。李末音走过去把门扇扶住,偏过头来看唐峰,唐峰还蹲在条凳旁边,手搁在小山子的额头上,低着头,后颈的线条绷着,肩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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