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撤回了压迫感。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那半截残破的婚书上，指甲盖在烛火下透着一种病态的青白。他没把纸还给沈微澜，而是顺手拉开书案下的一处暗格，将那半截残页拍了进去。
“咔哒”一声，暗格合拢。
“世子这是何意？”沈微澜盯着那处暗格，颈侧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一道暗红的痂。
“这半截纸救不了沈家，但它能提醒我，沈大小姐是个连祖宗婚约都能随手撕碎的狠角色。”萧景珩坐回圈椅，身体陷进阴影里，声音透着股懒散的冷意，“合作可以，但我要看你的筹码，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
窗外的雨势陡然转急，狂风卷着雨丝撞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微澜没说话，只是朝身后的阿箬递了个眼神。
阿箬会意，从紧束的袖口中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底册。册子用油纸包着，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长期贴身携带。
“这是江南漕运去年的底账。”沈微澜接过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世子查了三年私炮案，查的是火药，是硝石，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萧景珩挑眉：“愿闻其详。”
“生铁。”
沈微澜翻开账册，直接推到萧景珩面前。
萧景珩扫了一眼，冷笑道：“江南生铁归官府调度，每年的损耗都有定数。崔呈在刑部多年，这种账面上的东西，他做得比谁都干净。”
“账面是干净的，可水闸不干净。”
沈微澜指着其中一行朱批，语调平稳：“去年汛期，江南三大水闸报了三次大修，耗银四万两。世子不觉得奇怪吗？去年的汛期比往年迟了半个月，水闸根本没开，修的是哪门子闸？”
萧景珩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数字，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接着说。”
“修闸是假，运货是真。”沈微澜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水闸关闭期间，有十六艘吃水极深的漕船连夜过闸。账面上记的是运送修闸的石料，可石料入水即沉，那些船在码头卸货时，吃水线却只升不降。”
萧景珩猛地抬头：“你是说，船上装的是生铁？”
“三个月，生铁进项四万斤，出项三万八。”沈微澜的手指在账目上飞速划过，最后停在一个空白处，“剩下的两千斤损耗，全进了你查了三年的那个地方。”
萧景珩的呼吸沉了几分。
他追查私炮案三年，始终找不到大批生铁的来源。京城的铁铺、官营的矿场，他查了个遍，却唯独漏掉了江南漕运的“损耗”。
“两千斤生铁，足够造出上千枚私炮。”萧景珩盯着沈微澜，“崔呈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养这种东西。他要这些私炮做什么？”
“世子，你要抓的不是私炮，是崔呈在江南的钱袋子。”
沈微澜猛地合上底册，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生铁根本没造私炮，而是被熔成了铁水，灌进了江南运往京城的贡木里。到了京城，再由崔呈的人接手，重新熔铸成器，转手卖给北境的商队。”
她抬眼看向萧景珩，眼神冷冽如刀。
“私炮案只是个幌子，是崔呈用来掩盖生铁走私、中饱私囊的***。你查得越深，他就越高兴，因为你帮他把所有可能泄密的漏洞都堵死了。”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珩死死盯着那本底册，瞳孔剧烈收缩。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没想到，在崔呈眼里，他不过是帮着遮掩罪证的帮凶。
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挫败感，让他周身的杀气瞬间失控。
“砰！”
萧景珩一掌拍在茶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好一个崔呈，好一个平账的路！”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沈微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筹码足够重，重到萧景珩无法拒绝。
窗外，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萧景珩眼神微动，却连头都没回。
“世子府外的狗，处理干净了？”沈微澜淡淡问了一句。
“几只闻着味儿过来的杂碎，不碍事。”萧景珩收敛了笑意，重新审视着沈微澜，“沈大小姐，我收回之前的话。你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能要人命的疯子。”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东西，随手抛了过去。
沈微澜抬手接住。
那是一块刻有特殊暗纹的铜牌，触手冰凉，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常年使用的物件。
“刑部暗桩的通关铜牌。”萧景珩冷冷道，“持此牌者，可入刑部死牢探视。但你要记住，这块牌子只能保你进去，保不了你出来。”
沈微澜握紧铜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暗纹。
“多谢世子。”
“先别急着谢。”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如注的暴雨，“刑部里有一个‘死位’，那是连我也碰不到的地方。崔呈把沈家的人关在那儿，就是为了防着有人劫狱。你若想救人，最好在那儿之前动手。”
沈微澜心中一凛。
“死位”是什么，她很清楚。那是刑部专门用来关押必死之人的地方，一旦进入，除非有圣旨，否则绝无生还可能。
“还有六天。”沈微澜收起铜牌，转身欲走。
“沈微澜。”
萧景珩叫住了她。
他转过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语气莫名：“沈家那些人，值得你这么拼命？”
沈微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们不值，但沈家的商路值。”
她推开书房的大门，冷风裹挟着雨水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鬓发。
“世子，等价交换，这是我的规矩。”
沈微澜迈步踏入雨幕，阿箬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院落时，书房的窗户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萧景珩眼神一厉，右手已按在剑柄上。
“谁？”
没有回应。
只有一封沾着血迹的密信，顺着窗缝被塞了进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血迹迅速在干燥的地板上洇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红梅。
萧景珩盯着那封信，眉头紧锁。
那是他派去盯着刑部死牢的暗卫，唯一的联络方式。
信封上，赫然印着一个带血的指印。
萧景珩猛地推开窗户，只见雨幕中一个黑影一闪而逝，而书房外的石阶上，一滩暗红的血迹正被雨水迅速冲刷。
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沈微澜，站住！”
萧景珩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沈微澜停住脚步，回过头，只见萧景珩站在廊下，手中死死捏着那封血信，眼神阴沉得可怕。
“怎么了？”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崔呈改了主意。沈家的斩首之刑，提前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