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京城，永安渠。
暴雨如注，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人高的水雾。
城墙根下的告示栏被风雨撕扯得哗哗作响，一张墨迹未干的官府文书被雨水浸透，边缘泛起诡异的暗红。
那是刑部刚贴出来的死刑公告。
“沈家私造军械案，主犯沈从山及其家眷四十七口，七日后斩立决。”
沈微澜立在阴影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着那“七日”二字，眼神比这秋雨还要冷上几分。
身后的哑女阿箬打了个手势。
沈微澜微微侧头：“刑部侍郎崔呈的人封了正路？”
阿箬点点头，修长的手指飞快变换，又比划了一个“咬”的动作。
“在牢里已经开始互咬了？”沈微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我那好二叔，想必已经把私造军械的罪名全推到我那个死去的父亲头上了。”
阿箬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指了指沈家大宅的方向。
“不去沈家。”沈微澜转过身，靴尖踏碎积水，“去镇北王世子府。”
阿箬愣住，手势有些急促：那是京城有名的荒唐地，世子萧景珩更是个病秧子。
“荒唐？”沈微澜从袖中摸出一个密封的铜管，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火漆，“若他真荒唐，刑部那几处扎得最深的暗桩，又是谁在养着？”
她抬头看向雨幕深处，那是世子府的方向。
“沈家欠我的，我要拿回来。沈家不欠我的，我也不能让崔呈吞了。这半张江南水路图，京城只有萧景珩接得住。”
马蹄声骤然响起。
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刑部缇骑破开雨幕，战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搜！崔大人有令，沈家余孽沈微澜极可能携账册入京，凡有可疑女子，格杀勿论！”
领头的军官厉声喝道，刀鞘撞击铠甲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沈微澜身形一闪，带着阿箬没入狭窄的暗巷。
阿箬袖中的玄铁算盘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是她感知到杀气后的本能反应。
“别动。”沈微澜低声吩咐，“崔呈的眼线盯着每一处权贵府邸，世子府外围至少有三层明哨，六处暗卡。”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离开京城时的舆图。
那时候，她还是沈家被放逐的嫡长女。
“跟我走。十年前，世子府西墙下的排污渠改道，那里有个视野死角。”
沈微澜在雨中疾行，动作轻盈得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雨燕。
她避开了巡逻的更夫，绕过了蹲守在巷口的乞丐——那些都是崔呈布下的眼线。
一刻钟后，世子府偏院围墙外。
惊雷炸响。
沈微澜借着那一瞬间的雷声遮掩，脚尖点在湿滑的砖缝上，身形拔地而起。
阿箬紧随其后。
两人落地无声，精准地避开了回廊上走过的两名暗卫。
沈微澜对这里的布局熟悉得令人心惊。她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正厅，而是直奔那间隐在翠竹后的书房。
书房的窗户虚掩着，透不出一丝光亮。
沈微澜推窗而入，动作极快。
然而，就在她落地的一瞬，一股寒意陡然袭向咽喉。
快。
快得不合常理。
一柄长剑在黑暗中划出冰冷的弧度，剑锋稳稳地抵在沈微澜的颈侧。
只要再进半分，就能割断她的喉管。
“世子府的规矩，夜闯者，死。”
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股久病之人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气。
沈微澜面不改色，甚至没有后退。
她能感觉到，细微的血珠已经顺着剑锋渗了出来，凉意沁骨。
“世子若是想要我的命，刚才翻窗的时候就该动手了。”沈微澜平静地开口，“留我一命，是因为世子也想知道，江南那四十万两精铁，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黑暗中，那人的呼吸沉了一瞬。
沈微澜抬手，指尖夹着那个带血的铜管，轻轻压在案头上。
“沈家弃女沈微澜，带着半张江南水路图，来跟世子谈一桩等价交换的买卖。”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书房。
沈微澜看清了握剑的人。
萧景珩。
那个传闻中弱不禁风、整日闭门谢客的镇北王世子，此时正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寝衣，长发披散。
他的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可那双眸子，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枯水，翻涌着足以封喉的戾气。
那柄剑，在他手中稳如磐石。
“沈微澜？”萧景珩微微眯眼，剑锋又往前递了一丝，“你竟还没死在江南。”
“沈家还没倒，我怎么舍得死？”沈微澜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世子，七天。七天后沈家满门抄斩，崔呈就会彻底抹平所有账目。到时候，你查了三年的那桩私炮案，就真的成了无头公案了。”
萧景珩盯着她，目光落在她颈侧那抹鲜红的血迹上。
他没收剑。
“沈家弃女，你知不知道，夜闯这里的人，从来没有活到天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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