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学院材料管理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干燥草药混合的味道。这种气味宋佑宁很熟悉，它代表着官僚主义的拖延和傲慢。
柜台后的管理员克雷格甚至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厚重的登记簿上缓慢移动，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文物。宋佑宁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一张申请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D级权限，”克雷格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净蓝草催化剂属于二级管制材料。你的库存额度在上个月已经用完。”
宋佑宁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快速计算着另一种可能性。“根据学院规章第三十二条，如果学生在当月的学术考核中进入前百分之五，可以申请额外配额。我的成绩单就在你左手边的文件夹里。”
克雷格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没有去拿那个文件夹，而是抬起眼皮，目光在宋佑宁廉价的长袍上扫过。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厌烦。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克雷格合上登记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而且，凡斯少爷昨天刚刚预支了本学期所有的二级耗材配额。他说这是为了准备期末的大课题。”
宋佑宁感到喉咙发紧。这不是巧合。维克多·凡斯根本不需要这么多净蓝草，他的家族仓库里堆满了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顶级材料。这只是一次精准的打击，一次利用规则漏洞进行的资源封锁。
她没有争辩。争辩需要情绪，而情绪在这里是无效的损耗。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很轻，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出行政楼时，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发酸。旧都遗址边缘的风比学院里更冷，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宋佑宁裹紧了身上的长袍，脑子里已经在重构今天的计划。
西拉斯曾在课上醉醺醺地提过一次，说真正的炼金师不该被学院的围墙困住。那时候大家都以为那是老酒鬼的胡话，但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条生存指南。
黑市的入口藏在一条废弃的地下排水道尽头。那里没有霓虹般的符文广告牌，只有昏暗的油灯和影影绰绰的人影。空气中飘着硫磺、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烂甜味。
宋佑宁压低帽檐，避开几个正在低声争吵的商贩。她的目光在摊位上游移，最终停在一个挂着“高价收购稀有草药”牌子的摊位的角落。那里摆着几束干枯的植物，标签上写着“净蓝草”。
她走过去，拿起一束。叶片边缘发黄，根茎部分有细微的黑色斑点。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着一把匕首。
“五十银币一束。”摊主头也不抬地说。
宋佑宁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凑近观察那些黑色斑点。然后，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根茎的表面，凑到鼻尖闻了闻。
“掺杂了‘灰枯藤’的粉末。”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为了增加重量，还喷了稀释的魔力溶液来伪造光泽。这种混合物在加热超过六十度时会释放微量毒素，长期服用会导致魔力回路硬化。”
摊主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变成了警惕。
“小姑娘，不懂别乱说。这可是我从深渊边缘亲自采回来的。”
“深渊边缘的净蓝草叶片呈螺旋状卷曲，根系带有银色纹路。”宋佑宁放下那束草，从包里拿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滴了一滴在叶片上。叶片迅速变黑，冒出一股刺鼻的酸味，“而你这株，连最基本的细胞壁结构都被破坏过了。”
周围几个路人停了下来，好奇地围观。摊主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的意味。
宋佑宁没有后退。她看着摊主，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审视实验失败品的冷淡。“我想要真的货。或者，你可以继续卖这些垃圾，然后等着下一个买家发现真相后举报你。在黑市，信誉比金币更重要。”
僵持持续了几秒钟。就在摊主准备发作的时候，一个轻盈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呀，这是在做什么呢？大庭广众之下，吓坏了我们的贵客可不好。”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穿着暗红色斗篷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嘴唇。艾拉·夜语。
她走到摊位前，随手拿起那束被宋佑宁放下的净蓝草，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嫌弃地扔回桌上。
“格里克，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艾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眼神却冷得像冰，“这位小姐说得对。你的货，连给我家的宠物鼠吃都不配。”
被称为格里克的摊主脸色涨红，但他看了看艾拉，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群，最终还是哼了一声，收起匕首，埋头整理起其他的货物。
艾拉转过身，面向宋佑宁。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宋佑宁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袍上停留了片刻。
“我是艾拉。这里不太适合聊天，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跟我来后面坐坐。”
宋佑宁没有立刻答应。她在评估风险。黑市的中间人通常都有自己的算盘，但此刻她别无选择。学院的路被封死了，她需要材料，而艾拉看起来有能力提供。
“带路。”她说。
艾拉领着她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来到一间隐蔽的石室。房间里点着几盏香薰蜡烛，光线昏暗而温暖。桌子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还有一杯冒着微弱紫烟的茶。
宋佑宁的目光在那杯茶上停留了一瞬。那股紫色的烟雾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腥味，让她的心脏莫名地紧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桌子的距离。
艾拉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示意宋佑宁坐下。
“刚才的事，谢谢你帮我清理门户。”艾拉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语气轻松，“格里克最近手头紧，有点急功近利。不过，能一眼看出‘灰枯藤’掺杂手法的人，在白塔学院可不多见。”
“这只是基础化学。”宋佑宁淡淡地说，“浓度和反应速率不会骗人。”
“化学？”艾拉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新鲜，“不管叫什么，你的眼光很毒。我喜欢和聪明人做生意。”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知道你需要什么。净蓝草，秘银粉末，还有高纯度的以太结晶。这些东西，学院卡着你的配额，对吧？”
宋佑宁没有否认。她看着艾拉，等待对方的报价。
“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货，纯度绝对达标。”艾拉竖起一根手指，“但是，价格嘛……你知道的，黑市有黑市的规矩。现金，或者等价的情报。”
宋佑宁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里面的金币只够买半份材料。至于情报，她现在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可以交换。
“我没有足够的现金。”宋佑宁直截了当地说，“但我可以提供别的。”
“哦？”艾拉的兴趣被勾了起来，“比如？”
“一份配方。”宋佑宁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推到艾拉面前，“‘稳态魔力缓冲剂’的改良思路。它可以减少高阶法术反噬带来的经脉损伤，效果比市面上现有的产品高出百分之三十，且副作用更低。”
艾拉拿起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节奏乱了一拍。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维克多·凡斯那样的天才都在偷偷寻找这种药剂，如果这东西真的有效……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宋佑宁。“你知道这在黑市能卖多少钱吗？”
“我知道。”宋佑宁回答，“所以我不要现金。我要这一批材料的优先供应权，以及未来三个月内，我需要的所有稀缺材料的赊账额度。作为交换，这份配方的独家代理权归你。”
这是一个赌注。宋佑宁在赌艾拉的贪婪，也在赌她对未来的预期。如果艾拉只看眼前利益，这笔交易就会破裂。但如果她有更长远的打算……
艾拉沉默了。她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敲击，眼神闪烁不定。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几秒钟后，艾拉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试探，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成交。”她把羊皮纸收进怀里，动作干脆利落，“你是个疯子，宋佑宁。但我喜欢疯子。”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推到宋佑宁面前。“这里是你要的东西。净蓝草五十束，秘银粉末两磅，以太结晶十颗。纯度我都检查过，如果有问题，你可以随时来找我退钱。”
宋佑宁打开箱子。里面的材料摆放得整整齐齐，散发出纯净的能量波动。她拿起一束净蓝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点了点头。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艾拉端起那杯冒着紫烟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不过，我劝你一句。在黑市露面太频繁不是好事。尤其是对你这样……特别的人。”
宋佑宁站起身，提起木箱。箱子很沉，压得她的手臂有些发酸，但这种沉重感让她感到安心。这是实实在在的资源，是她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基。
“我会注意的。”
她转身离开石室，重新走入那条昏暗的巷道。身后的石门缓缓关闭，将艾拉和那杯诡异的茶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走在回家的路上，宋佑宁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风吹在脸上，依然寒冷，但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维克多的封锁，学院的偏见，甚至那个神秘的召唤仪式，所有的谜团和障碍都还在前面。
但至少现在，她手里有了筹码。
远处，白塔学院的尖顶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又像是一座灯塔。宋佑宁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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