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包一打开,苦杏仁味就往沈映雪鼻子里钻。
这味道她死过一回都忘不掉。上一世,也是这么一包东西塞进她的妆奁,第二日一早,满府的人从她房里搜出毒害庶妹的物证。父亲当着族老的面砸了茶盏,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出乌青,没人听她一句辩解。
而现在,那只手正把油纸包往妆奁最里层塞。
沈映雪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影低着头,睫毛压得极低。
她认得那只手。指头上有块冻疮疤,是碧桃。庶妹沈映月房里的大丫鬟。
“姑娘歇着吧。”碧桃背对着她,声音又轻又稳,“明日及笄,得养足精神。”
沈映雪没动。她闻到的不只是苦杏仁味,还有碧桃身上的桂花头油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腻得她胃里发沉。
记忆一层一层浮上来。上一世的及笄礼,来的不是贺客,是婆家退婚的媒人。柳氏站在廊下,笑着看她跪。流放路上,押差踹她一脚,她倒在雪地里,脸贴在冻土上,听着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矮。
疼吗。她记得那雪地是冷的,冷得发烫。
镜子里的人抬了头。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白。
“碧桃。”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
“姑娘。”
“妆奁的锁,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的?”
碧桃的手停在半空,油纸包的一角还夹在指缝里。屋里静了一下,烛芯爆了个灯花,光晃了晃。
“姑娘说什么呢。”碧桃把油纸包往里一推,合上匣子,转过身来,“奴婢是替姑娘理添妆的物件。”
沈映雪走过去,一步,两步。绣鞋踩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添妆的物件,会用油纸包着,塞在匣子最底下?”
碧桃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姑娘夜里眼花了吧。”
沈映雪不吵。她伸手,把妆奁的锁扣拨开。
匣子最里头压着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封口处还留着一点湿痕。
她也不打开,只用两根手指拈起来,放到桌上,靠近烛火。
“这味,苦杏仁。”她说,“碧桃,你鼻子闻不出来?”
碧桃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别冤枉奴婢。”她声音大了些,“这必定是姑娘自己收着的。”
沈映雪看她一眼,笑了。
“我收着的,做什么用。”
“姑娘心里清楚。”碧桃低下头,垂着眼,眼睛却往门缝那边飘。
“明日就是及笄。”她又添了一句,声音软下来,“闹开了,姑娘脸上也不好看。”
“我脸上好看不好看,跟你主子有什么相干。”
碧桃的嘴闭住了。
碧桃的手一直垂着,垂到裙子边上,指头在抖。
“姑娘就这一夜了。”她说得好听,声音却发紧,“明日过了及笄,就是大人了,说话可得有分寸。”
沈映雪嗯了一声。
沈映雪顺手把灯花挑亮了。她在心里数了数时辰。这个点,院子里巡夜的婆子刚过二门,柳氏院里的灯还亮着。
她要的不是碧桃认。
“去厨房,给我端碗热汤。”她说,“夜里胃空,睡不着。”
碧桃站着,脚没动。
“怎么,使唤不动了?”
“奴婢这就去。”碧桃把裙角一敛,掀帘出去了。她的脚步起先还慢,过了檐下就急起来,往西跨院的方向去。
沈映雪听着那脚步远了,才翻开自己的妆奁内层。那里放着她的定妆粉,一小盒糯米细粉,是前两天厨上磨豆浆筛出来的细面。
她把粉盒打开,倒出一撮在油纸上,换了。原来那包毒粉,她用油纸原样包好,塞进衣裳的暗袋。
她拉开门,朝院外喊了一句:“翠屏。”
贴身的翠屏从廊下快步过来,手里还提着灯笼。
“去西跨院,把二姑娘替我备的添妆漆盒取来。”沈映雪说,“就说我要看看庶妹替我备的礼。”
翠屏愣了一下。
“姑娘,这时候去?”
“就去。”沈映雪把灯往铜镜边一搁,“就说是我新得的规矩,及笄前夜要过一遍礼数。”
翠屏咬着唇,还是接了灯笼。
“姑娘,这盒子搬来搬去,回头大太太问起来,姑娘怎么答?”
“照实答。”沈映雪看着她的脸,“我就是要让全府都知道,我动了二姑娘的东西。”
翠屏去了。
院子里有脚步声,巡夜的婆子提着灯从影壁后绕过去,咳嗽了一声。
翠屏回来时,怀里抱着那只漆盒,盒盖上的缠枝莲纹落了一点灰。
沈映雪从衣裳暗袋里拿出那包毒粉,撕开一角,把粉连油纸推进漆盒底层,再把盒盖合上,用绸布原样系好。
“送回去。”她把漆盒递过去,“原样放进二姑娘的箱笼。”
翠屏的脸白了一下。
“姑娘。”
“去。”
翠屏抱着盒子走了。
她看着那盏灯笼从院门口晃过去,眼睛有点酸。
上一世她跪在厅堂里,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这世,她要让这包东西自己长腿,走回它该去的地方。
卯时,天还黑着。
及笄礼在自家祠堂前的偏厅办,办得仓促,柳氏说是家中有难,简办为好。府里请的人不多,偏厅里就摆了两排椅子。
沈映雪穿着半旧的绯色衫子,头上只别一支素银簪。
她刚站定,柳氏就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婆子和沈映月。
柳氏鬓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却是冷的。
“映雪。”她开口,“今早有人往我耳边递话,说你的房里不干净。”
厅里的说话声一下低下去。
“我房里干不干净,母亲让人来看就是。”沈映雪往前一步,“正好,厅里这么多人,都做个见证。”
柳氏没料她这么接,顿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那我就陪着走一趟。”
“母亲,慢着。”沈映雪抬手,指了指门外,“我还有一句话。”
“说吧。”
“搜出来的东西,要当着厅里所有人的面打开。”沈映雪说,“您要是背着我先看,我就不认。”
柳氏冷笑一声:“你是怕我换了它?”
“我怕的多了。”沈映雪看着她,“最怕的是,母亲心里那本账,跟这包粉一样,见不得光。”
厅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柳氏的脸僵了一瞬。
婆子们涌进她的屋子,翻得很响。妆奁打开,底下那包油纸掏出来,往桌上一铺。
“大太太,这就是从姑娘妆奁里搜出来的。”
厅里凉了一下。
沈映雪站在门口,身上落着晨光。
婆子把纸包展开,粉白细润,一股糯米粉的味。
柳氏伸手拈了一点,捻了捻,看了看,眉头往中间挤。
“这。”她停了停,“这是什么。”
“糯米定妆粉。”沈映雪说,“母亲要是不信,让厨上的灶娘来认。”
柳氏把手指在帕子上擦了,抬眼。
“映雪,你跪下来,把这包东西说清楚。”
“我为什么要跪。”沈映雪站着没动,“母亲,搜我房的是你,翻我妆奁的是你的婆子。东西不是毒,我跪什么。”
柳氏的脸沉了沉。
她等了一息,把话接上。
“倒是庶妹那只添妆漆盒,我昨夜让人取来看了看。不妨一起查查。”
沈映月脸上的血色退了一截。她往前走半步,声音软软的:“母亲,我的东西也查,这不合礼数。”
“查。”柳氏看她一眼,猛地扬声,“都查。查完了好说话。”
又一只婆子去了西跨院,很快回来,两只手捧着一只漆盒,脸色发白。
盒底,油纸包着白色的粉,封口撕开一角,粉撒了半盒。
“是苦杏仁味。”婆子手抖了一下,“二姑娘的杏仁粉,冬天暖手用的那种。”
厅里有人抽了口气。
沈映雪看着那只漆盒,声音不高。
“我昨夜是不是交代过,这盒子是二姑娘替我备的礼,要放回到她屋里去。”
翠屏在一旁跪下。
“是。奴婢记着,姑娘说的是原样退回去。”
“碧桃。”沈映雪朝门口叫了一声,“你也进来。”
碧桃在门槛外站着,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汤。
“姑娘。”
“昨夜你进我屋里,往妆奁里塞的那包粉,还有没有。”
碧桃手里的汤碗一歪,汤泼在门槛上。
“奴婢没有。”
“没有,你抖什么。”
碧桃的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沈映月一下跪上了。
“姐姐。”她眼睛里蓄着泪,往上仰着一张脸,“我怎么会害你。”
“我没说你害我。”沈映雪低头看她,很慢,“我说的是,这包东西怎么从你亲手备的盒子里出来的。”
偏厅后头,屏风一响。沈宗凛从后面转了出来,袍子都没穿齐,脸色沉得能盛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开口。
“就在今早。”沈映雪回了一句,笑了,“父亲来得正好,也听听母亲要怎么问。”
沈宗凛看一眼柳氏,又看一眼跪着的庶女,把袖子一甩。
“丢人。”
厅里没人接话。柳氏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宗凛在厅里走了两步,停住。
“映月,回去禁足,禁到端午。”
沈映月仰起脸,眼泪掉下来:“父亲。”
“你还敢喊。”沈宗凛转过身,“你姐姐的及笄礼,被你搅成什么样。”
柳氏上前一步:“老爷,这事还没问清。”
“没问清就接着问。”沈宗凛看她,“问到问清为止。”
柳氏的手在袖子里绞了一下。
沈映雪站在晨光里,压了一夜的手指终于松开。掌心四道月牙,渗着血丝。
她转身回屋,衣角擦过偏厅的门槛。
回到铜镜前,她伸手正头上的素银簪,指尖碰到衣领里那块贴身的旧玉佩。
玉佩忽然烫了起来,贴在心口的皮肤上,烫得她倒抽一口气。
那暖意顺着一根薄薄的血脉往耳根爬。
末了,她听见一声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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