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背上,凉得刺骨。
林越趴在烂泥里,右腿疼得已经快失去知觉。断骨刺破了皮肉,混着泥水往伤口里钻,每喘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的疼。
这里是黑石镇外的乱葬岗,野狗刨土的声音在雨里时远时近。他怀里紧紧揣着个布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窝头,还有妹妹林溪咳血的手帕——那帕子上的血,已经从鲜红变成了乌色。
三个时辰前,他还跪在济仁堂门口。
济仁堂是丹宗在镇上的分号,据说有能解丹毒的清蕴丹。林溪吃了街上卖的低价益气丹后,当天夜里就烧了起来,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坐堂大夫说,再拖不过三天,只有清蕴丹能救。
他攥着攒了半年的碎银子,额头磕得青肿,求王管事卖他半颗。那胖子连眼皮都没抬,一脚踹在他胸口,说穷鬼也配碰丹宗的药。末了还笑着吐了口唾沫,说镇上那些便宜丹药,本就是宗门倒的药渣做的,吃死了算他们命贱。
他气不过顶了一句,当场就被护卫打断了腿,拖到乱葬岗扔了下来。
“命贱……”
林越咳了一声,嘴里全是血沫子。
爹娘走得早,他带着妹妹熬到现在,资质平庸,三十岁才摸到炼气三层,靠跑腿、杀低阶妖兽混口饭吃。他没本事修仙问道,只想护着妹妹平平安安长大,可到头来,连一颗救命的药都求不来。
他想撑着爬起来,稍一用力,断腿的剧痛就直冲脑门,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渗进了衣襟里两块冰凉的碎石。
就在他意识快要飘走的时候,胸口忽然传来一丝暖意。
那两块他去年进山随手捡的龟形碎石,表面的石皮正簌簌往下剥落。
“我去,憋死龟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冒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
林越猛地一哆嗦,以为自己疼出了幻觉。
下一秒,两只巴掌大的小乌龟从他衣襟里爬了出来。一只背壳漆黑,眼神冷淡,另一只翠绿翠绿的,正晃着小脑袋四处打量。
“凡人?炼气三层,腿还断了,够惨的啊。”绿龟扒着他的袖子,凑过脑袋看他的伤口,“我叫坨坨,这是玄甲哥。我们睡了快一万年了,是你用血把我们浇醒的?”
林越绷紧了身子,下意识想往后躲。
不是妖物。这两只乌龟身上没有半分妖气,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像头顶压着的天,远得让人喘不过气。
黑龟抬了抬眼皮,声音很低沉:“我们掌天雷惩戒,你以血唤醒我们,可以借一次力。但有规矩:得有真凭实据,得有受害人的怨气,才能引雷。乱杀无辜,先死的是你自己。”
林越盯着它们,没说话。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三十年,天上掉馅饼的事,从来不信。
“代价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坨坨啧了一声:“还挺警惕。你现在经脉本来就伤了,强行引雷,轻则修为倒退,经脉裂得更厉害,重则直接爆体而亡。而且雷气一出来,附近的高阶修士都能闻着味,到时候有人抓我们去炼法宝,你也得跟着死。”
“我们现在力量只剩一成不到,”玄甲补充了一句,“最多打炼气圆满的。筑基以上,挡不住。”
不是奇遇,是刀尖上的一次赌局。
赌赢了,能报仇,能救妹妹。
赌输了,无非是早死几天。
林越低头,看着帕子上乌色的血印,想起妹妹烧得迷迷糊糊,还拉着他的手说“哥我不疼”的样子。
他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的烂泥里。
“我用。”
他抬眼,眼里没有狂喜,只有绝境里逼出来的狠劲,“济仁堂管事王贵,用丹宗废药渣做假丹售卖,害全镇数十人中毒伤身。他打断我双腿,弃尸乱葬岗。人证物证俱在,我以受害者身份引雷,行不行?”
玄甲微微点头:“怨气够,证据实,能引一道下品惩戒雷。”
坨坨扒回他衣襟里,小声补了句:“提醒你啊,用完至少三天动不了灵力。丹宗在镇上有筑基长老,查到你头上,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林越没应声。
他撑着泥地,一点点坐直身子,断腿的疼让他浑身发抖,背却挺得很直。
比起窝窝囊囊死在这乱葬岗,比起看着妹妹死在眼前,
赌一把,值。
雨还在下。
少年扶着断腿,一步一步往镇子的方向挪。
两只乌龟缩在他衣襟里,冰凉的壳贴着他的胸口。
玄甲望着镇子的方向,龟甲深处微微发烫。
那药渣里的气息……很熟悉。
像万年前,天道碎开的时候,那股污了整片天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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