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修二十五年。
宇文灵均来到那二十五年前已搬到王宫外的宣光殿,专门看望郑太后。席上,宇文灵均一边啃羊腿,一边饮茶;郑太后一直微笑着与其聊家常,“王子、王姬各有多少”“妃、嫔各有多少”之类的话。郑太后的专门太医唐游,则在十步之外煮着汤药,偶尔朝宇文灵均方向瞅一眼。
宇文灵均询问:“母亲,这汤药喝了二十五年,身体还没好吗?”郑太后点点头“这汤药,我一日也不能禁口,否则眼昏无力、睡不好觉。”宇文灵均轻笑“那好,有唐太医在,专为母亲包治百病,母亲才能赛过活神仙嘛。”郑太后轻轻点头,不再继续该话题。
唐游煮好一碗汤药,小步走来,端到郑太后食案上,然后退到距离宇文灵均五步远的位置,找了个小席子坐下。宇文灵均看向唐游“唐太医,你侍奉王太后二十五年了,可有娶妻,可有生子?想不想回家?”唐游愣了一下,小声道“小臣从未娶妻,也从未生子。小臣没有家,是太后和大王给了小臣容身之地。”宇文灵均摆摆手“你何必谢孤,只谢王太后便是。”
正当宇文灵均继续与郑太后聊家常时,宣光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爹,你今天咋不给我备早饭!”宇文灵均、郑太后、唐游同时身体僵了一下,郑太后下意识要离席,身体已朝声源处挪了一步,却又停下,说不出话。宇文灵均则先放下茶杯,让贴身宦官继续添茶,语气一如既往,只是脑袋垂着,不直视三十步外几片帷幔上隐约的来回缓缓踱步,手按刀柄的十来个人影。
唐游赶紧反应过来,朝声源处大喊“傻侄儿,虽然我收养了你,但我毕竟是你叔叔;你心里可以喊我当爹,但不能真把我当爹。那会坏了礼法的。如今大王在这里陪太后,你却净让大王看笑话,会被大王当成不化之民的。”唐顶呆了一会,才断断续续回应“啊,叔,我知错了!大王还在吗?如果走了,能不能帮我向大王说清楚,我脑子笨,不懂事。”宇文灵均当即让贴身宦官前去,把唐顶喊来跟前。
唐顶双膝跪地,叩首于宇文灵均。宇文灵均淡淡开口“抬起头来。”唐顶抬头,又很快低下“大王尊威,小民不敢犯。”宇文灵均又问“你来宫里,干什么呀?”唐顶愣了愣,回复“小民是唐太医的侄儿,是他收的学徒。得亏太后恩准,小民才能入宫侍奉。”宇文灵均轻笑“你不是想让唐太医给你备早饭吗?你还懂得使唤太医,不算傻吧?”唐顶赶紧回复:“小民当然傻!平日叔叔惯坏我了,这才失礼了。”宇文灵均笑得更欢“不,你一点也不傻,见了孤,起码还知道下跪认错。”
此后唐游和唐顶大多时刻耷拉着脑袋,时不时抬头偷瞄一眼宇文灵均的面色;宇文灵均也不赶人走,对此视若无睹。待羊腿啃光,宇文灵均站起身,拍拍袖子“吃饱喝足,我该走了。母亲好生歇息,我日后再相陪。”
宇文灵均稳步走出宣光殿,唐顶刚想喊帷幔里十来个人去追,唐游立马捂住其嘴“现在宣光殿内的人明显不够,追上去只会被宫门兵拦截。得先赶紧把剩下的人喊齐,给南方四国的联盟信还没发出,两件事要同步送达。”
趁着唐游还在喊宣光殿深处剩下的刺客,宇文灵均一出宣光殿,就不顾步态地狂奔,从而先行一步赶回王宫时,腿都快站不稳了。恰巧此时慕容素尘从阅武场巡视回来,宇文灵均便握住她的手“卿,唐游竟然豢养了不少刺客,很快就要冲向王宫。哪怕数目难测,我还得一网打尽。卿先到华林园,让六妃带着宝宝藏好,之后卿再一路赶来太极正殿。”慕容素尘伸手摸了一会宇文灵均的后背和手心,凉凉的,然后才走了。
宇文灵均让阊阖门的宫门兵、宫门都尉以及太极正殿的殿中宿卫、殿中将军回避并通知云龙门、神虎门正常值班,再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对小铃铛,晃晃两下,尖锐而悠远的声音很快传出五里之外。不到一刻钟,手持长矛、握紧高盾的黑甲矛兵、盾兵,以及工兵、配备连弩的弩兵,乌泱泱一片的中军,进入阊阖门,一致看向宇文灵均。
随着宇文灵均一声令下“众夫子准备诛贼。以距离最近为原则,其中八个师分别撤至端门后广场的东西两侧小宫门(并非云龙门、神虎门)。剩下两个师隐蔽在太极正殿。工兵藏在三层高墙暗洞里,待刺客一有逃跑迹象,即刻关闭三道宫门(阊阖门到止车门,再到端门)。”
中军照做,不到一刻钟,就全部藏起来了。
又过了将近两刻钟,唐游和唐顶才带头,领着近千名只着朴素麻衣、手持一柄短刀的刺客们,一到阊阖门外,杀死两个继续值班的宫门兵,然后一股脑闯过止车门、端门,进入端门后广场。
周围空荡荡,太极正殿多扇高木门紧掩,唐游顿了脚步,抬手拦住刺客们,见太极正殿上站在多级台阶最高处的宇文灵均只身一人,立马想跑,却又忍不住掏出怀中懿旨,高喊“王太后令:晋王修事亲不以孝,化民不以礼,其德几衰,宜立新王。虏竖子者,封‘卫国公’,食邑万户。夫子无以不勉。”刺客们齐呼“杀!”,跟在唐游身后,冲上台阶。宇文灵均瞥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慢悠悠打开一扇高木门,走进太极正殿内。唐游又顿了一下,赶紧扭头就跑。
不料刺客们转身瞬间,端门瞬间被拉下,堵死了。刺客们左顾右盼,该广场东西两侧小宫门又被拉上,各涌出四个中军四个师,高盾成墙,长矛连峰,步步紧逼;刺客们回头,发现太极正殿高木门已被打开,数排矛兵、盾兵呈“一”字形,有条不紊地涌出,同样如此;弩兵则插空于其中。最终形成三面逼退、一面堵死的四面合围之势。宇文灵均不知何时,又站回太极正殿多级台阶最高处,慕容素尘则站在比宇文灵均低一级的台阶上。
唐顶攥着短刀,来回扫视宇文灵均与慕容素尘,尤其盯着慕容素尘的双腿,不停咽口水,小声嘀咕:“凭什么他吃的这么好?”唐游猛地拍了唐顶脑袋一下,然后仰头直言“我投降!不杀我儿子,不杀我门客,王意决我生死。”
慕容素尘转头看宇文灵均,见其面无表情,于是俯视刺客们,回应“你们立刻缴械!贼首束手就擒。”刺客们瞅瞅附近,纷纷放下手中短刀,举起双手要蹲地;唐游拉着唐顶,来到最低一级台阶,即刻被中军缴械、捆住双手。
突然,慕容素尘挥起手臂,又马上放下——弩兵瞬间发箭,刺客们猝不及防,被射杀一大圈;部分刺客反应过来,刚捡回短刀,又被乱矢命中倒地;少量刺客冲到中军阵前,便被长矛第一时间捅穿身体。不到一刻钟,刺客们横七竖八地睡着了,一些矛兵出列,仔细戳破每个刺客的脑袋。
唐顶见此,腿不禁抖个不停;唐游转过身,手朝上指向宇文灵均“暴君……你无端杀降,算什么男人!”宇文灵均没搭理他,只是静静目视远处青山一处未落的夕阳,任由冷风吹乱其飘散的长发,容貌一时看不清,在唐游以及唐顶心中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事后,宇文灵均迅速派中军彻查宣光殿,找到了除太后玉枕外,两个多余的帛制枕头,其分别在太后卧榻和另一间精致小卧室,以及大量碗筷、铁匠、稻草、牛羊,一束花圈,同时唐游的余党以及联盟信也被追回。宇文灵均得到联盟信,一翻,只见其文如下:“宇文氏盘踞中原久矣,天下雄邦莫不惧此淫威。若四贤有意诛之,何不尊吾子唐顶以为天子?大业既成,古淮水、古西河,友邦当共享。”
宇文灵均看完,对贴身太监长叹“如此国贼,即便是我的岳祖父,尚且不及啊。只怕他下午侥幸扶杂种上位,同日傍晚,中军就把他们父子俩剁成肉酱了。”
宇文灵均径直找到郑庆,看了看她书案上的印,又接连掏出唐游的易位令与联盟信,指了指上面的盖章“母亲,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郑庆后退一步,摸着床沿,心跳得厉害,只断断续续回应:“我说,是他一时犯糊涂,偷用我的印来盖章,耍一耍威风,灵均信得过我吗?”宇文灵均吃吃的笑“我信,我当然信。虽然他争的是假名,但母亲丢的是真脸啊。”郑庆磨牙齿,喉咙却发不出声。
宇文灵均又问“母亲,王宫外建的新宣光殿,风水不好,容易招邪。我想让母亲搬到河西郡,与塞上庶人同乐,为淳风民俗而化,洗去污秽。母亲喜欢吗?”郑庆捶了一下床沿“你说什么!灵均要赶我走吗?我是你母亲,生你不容易……”宇文灵均接回去“除了生下我,母亲还做了什么?”郑庆扭过头“起码我还记得你的名,你的字……”宇文灵均语气变凉“那是因为,母亲足够恨昭王,干脆就对我记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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