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堵在墙角的年轻人叫林舟。
他今年二十五,前年在厂里干过钳工,厂子垮了之后,东拼西凑买了辆二手三轮车,在批发市场边上跑货运,顺带帮人带货代购,攒了点本钱。上个月,他接了笔大单——帮县城一家乡货联社进一批洗衣粉,货款加运费五千二。他交了钱,对方说好三天送货,结果货到了,收货的人却说他没付过钱,单据也对不上。
五千二,是他所有的家当,还有一半是借的。
林舟的三轮车还停在墙角,车上码着几箱没卸完的货。他这辆车,是去年冬天花八百块从报废站淘来的,链条换过三次,车斗补了铁皮,他当宝贝一样,每天都擦得锃亮。可今天,他连擦车的力气都没了——他这辈子,头一回背这么大的债,要是这单赔了,他连车都得卖掉。
"我、我手里有收条!"林舟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着递给那俩批发商,"你们看,白纸黑字,钱我都付了!"
批发商连看都不看,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纸:"收条?谁知道你那张纸是不是自己写的?货我们发出了,钱没收到,这账就得算你头上!"
林舟的脸涨得通红,又急又委屈。他这人嘴笨,越急越说不出话来,只能反复说"我有收条,我真的付了钱"。
岳峰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张收条?"
批发商回头,见是个穿旧夹克的年轻人,嗤了一声:"哪儿来的?"
"路过做生意的。"岳峰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抖开看了看,又递给林舟,问,"这笔钱,你是怎么付的?"
"我……我是转账的。"林舟抹了把汗,"上个月十五号,我在农信贷行柜台,转到他们公司账上。"
"转账凭证呢?"
"凭证……我,我没留。"林舟的脸更白了,"我以为有收条就够了。"
岳峰点点头,转向那两个批发商:"两位大哥,这事儿其实好办。这位小兄弟转账有底单,银行能查。你们要是真没收到钱,咱们现在就去农信贷行,把转账记录调出来,一查便知。钱到了,你们放人;钱没到,他跑不了。"
两个批发商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他们心里清楚,那笔钱早就被那个跑路的中间人吞了,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没关系——可他们不敢去银行对质,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被中间人坑了的。
"哼,算你小子走运。"领头的批发商狠狠瞪了林舟一眼,"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小心点!"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舟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转身冲岳峰一迭声地道谢:"大哥,谢谢,太谢谢了!我、我请你吃饭!"
岳峰摆摆手:"饭就不用了。你那个收条,下次记得把转账凭证一块儿收好。做生意,证据比嘴硬管用。"
林舟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大哥你是不知道,这年头跑货运太难了。我本来想攒钱开个商贸公司,专门给县里的小卖部送货,结果钱还没攒够,先栽了个跟头。"
岳峰站在人群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他被人堵着要账,没有撒泼,没有求饶,反而把腰挺得直直的,一遍遍解释自己付过钱——穷归穷,骨头是硬的。岳峰前世见过太多人,一落难就弯了脊梁,所以林舟这副样子,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好感。他又看了看那张收条,纸是皱的,但字迹工整,连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岳峰心里那杆秤,轻轻晃了一下。
岳峰心里一动,问:"你想开商贸公司?"
"嗯!"林舟的眼睛亮起来,"我跑了大半年货运,摸清了门道。县城那些小卖部,进货都要跑到市里来,又贵又麻烦。要是有人能直接送货上门,价钱还便宜,他们肯定乐意要。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叫舟远——船行万里,路远情长。"
岳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前世的林舟,后来确实把舟远商贸做起来了,成了临江小有名气的批发商。可他命不好,碰上了赵氏扩张,被陈铭和顺达物流联手卡了脖子,货款被压、货源被断,最后公司倒闭,人也一蹶不振,在县城开了个小杂货铺,郁郁而终。
那是在二〇一一年。岳峰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世他去看过林舟一次,两个人蹲在杂货铺门口喝酒,林舟喝多了,红着眼说:"峰哥,我不甘心啊。要是当年有人拉我一把……"
岳峰记得自己当时也喝多了,拍了拍林舟的肩膀,说"兄弟,下辈子咱俩再合伙"。林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没两年,林舟就把杂货铺盘了出去,带着媳妇回了老家,再没消息。岳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就是当年明明自己也泥菩萨过河,却连一句"你跟我干吧"都没敢说出口。
这一世,他不想再留这个遗憾。
"要是当年有人拉你一把,你会怎么样?"岳峰忽然问。
林舟一愣,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肯定,说什么也要把舟远做成临江最大的商贸公司!"
岳峰也笑了。他伸出手:"林舟,我叫岳峰。我这儿有个生意,缺个跑腿的合伙人。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林舟瞪大眼睛,半天没合上嘴:"大、大哥,你说真的?我……我身上就剩三百块钱了。"
"我不要你的钱。"岳峰说,"我要你的人。你肯不肯干?"
林舟的眼睛,在千禧年正月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两盏灯。他用力点头,声音都在发抖:"干!峰哥,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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