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的事,岳峰没瞒母亲,也没全说。
他只挑着讲了"倒腾了点邮票,赚了几千块",把整数存起来,给了母亲五百块作过年的开销。母亲周桂芬坐在老屋的藤椅上,看着儿子把钞票一张张塞进她贴身的口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小峰啊,妈不指望你发大财,就盼你平平安安。"
岳峰蹲下来,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妈,这回不一样了。您的心脏药,咱换好的吃,别舍不得。"
岳峰没再多解释。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姑妈了——前世,他家最苦的那几年,岳秀兰不但没帮过一把,还在背后把他家的难处当谈资,说给整个厂区的人听。后来他发达了,岳秀兰又第一个贴上来,一口一个"咱们自家人"。这一世,他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晚上回到家,杨桃一边给他盛饭,一边犹豫着开口:"峰哥,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最会顺杆爬。你今儿跟她说话那么硬,她肯定记恨。"
"记恨就记恨。"岳峰扒了口饭,"她记恨我,总比惦记咱家钱强。"
杨桃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桂芬还没接话,门口就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哟,小峰这是发了财?给妈钱都不提前说一声,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姑妈?"
岳峰回头,看见姑妈岳秀兰叉着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低着头玩手指的表弟岳海。岳秀兰是厂里的老会计,一辈子最会算的两笔账,一笔是钱,一笔是人情。前世岳峰最落魄的时候,岳秀兰在厂门口跟人念叨:"我那侄子啊,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谁沾上谁倒霉。"这话后来传进岳峰耳朵里,成了一根扎了二十年的刺。
"姑妈来了。"岳峰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吧。"
岳秀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岳峰身上扫:"听说你买断拿了五千?那钱可别乱花,攒着娶媳妇——啊不对,你媳妇都有了。那更要攒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小峰啊,你现在没工作了,总得找点营生。你表弟岳海,在厂里跟人打架被开了,正愁没事做。你俩是兄弟,你带带他?"
岳海抬起头,眼里没什么光,只说:"哥,你干啥营生?带带我呗。"
岳峰没急着答话,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姑妈,我这营生,是拿命换的,赔了全得自己扛。岳海要是愿意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我不拦着;要是想着跟我屁股后头捡现成的——您还是让他另找高明吧。"
岳海站在岳秀兰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岳峰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岳海其实不坏,就是从小被岳秀兰惯得没主意,谁的话都听,最后谁的话都没听进去。前世岳海跟着人做传销,把岳秀兰的养老钱赔了个精光,又欠了一屁股债,三十五岁的人了,还在啃老。岳峰不是不想拉他,是知道拉他之前,得先让他学会自己走路。
"岳海。"岳峰忽然开口,"你要是真想学做生意,明天早上六点,到城南批发市场门口等我。"
岳海眼睛一亮:"哥,你肯带我?"
"带你看看。"岳峰说,"看一天,你自己掂量干不干得了。"
岳秀兰在边上撇嘴:"哼,装模作样。"
岳峰没理她,低头喝了口水。他心里盘算着:岳海要是真能起来,是好事;要是起不来,也怨不着谁。这一世,他不想再当那个被姑妈拿捏的冤大头,但也没打算把兄弟往绝路上推。
岳秀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表弟是自家人,帮衬一把怎么了?你小时候在你姥姥家住了那么多年,那不是你姑妈我的功劳?"
"是,我记着您的情。"岳峰放下杯子,语气平静,"所以年前我给姥姥家送了两袋米,两桶油,一百块钱。该还的情,我一分没少还。"
他顿了顿,看着岳秀兰:"可您要是想让我把卖命挣来的钱,喂给一个连自己饭碗都端不稳的人——姑妈,这话搁谁家,也说不过去。"
岳秀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腾地站起来,指着岳峰:"你!你翅膀硬了是吧?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退岗工人,能扑腾出什么水花来!"
她摔门走了,岳海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岳峰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着头跟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杨桃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枣,小心翼翼地看了岳峰一眼:"峰哥,姑妈那边……"
"不用管。"岳峰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桃桃,有些话我今天跟你说清楚——我这一辈子,只认两种人。真心对我好的,我拿命换;想踩着我上位的,我一步都不会让。"
杨桃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枣放在他手里,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第二天,岳峰去农贸市场买年货,远远看见岳秀兰站在菜摊前跟人说话,嗓门大得半个市场都听得见:"……我那侄子,拿了五千块买断钱就去炒邮票,听说赔得裤子都当了,还打肿脸充胖子给妈塞钱呢!"
周围几个大妈连连摇头。
岳峰没上去理论。他站在人群外,手里拎着两斤猪肉,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水。倒是旁边一个卖干货的摊主看不下去,嘟囔了一句:"秀兰姐,我咋听说,人家小峰那邮票赚了好几万呢?"
岳秀兰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桃知道这事后,忍不住问:"峰哥,你明天真带岳海去市场?"
"带。"岳峰说,"他不是想干营生吗?我让他看看,营生这两个字,是多少汗珠子砸出来的。他要是嫌苦,自己就走了;他要是能留下——"岳峰顿了顿,"那我也算给姑妈家留了个正经人。"
杨桃看着他,忽然笑了:"峰哥,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啥事都闷在心里,谁欺负你你都忍着。"杨桃轻声说,"现在,你像是换了个人。"
岳峰心里一动。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杨桃的头发,笑着说:"人总得变。不变,怎么护得住你?"
岳秀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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