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邮局的路上，杨桃一直没敢问，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岳峰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心里又酸又暖。前世他从不这样，大步流星往前冲，杨桃小跑着追，他还不耐烦。这辈子，他放慢了步子，回头朝她伸手："来，跟着我。"
杨桃愣了愣，脸有点红，还是把手放进他掌心。
千禧年的邮局门口，队伍已经从台阶排到了马路上。有人抱着成摞的四方连，有人蹲在墙角跟邮贩子讨价还价，空气里全是油墨和焦灼的味道。岳峰认得这场面——昨天，也就是一月五日，《辰禧年》特种邮票正式发行，这是中夏邮政总署生肖票里第一枚赶上"千禧年"和"龙年"双概念的龙票。面值二块八，可市场价已经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前世的岳峰当时正蹲在厂门口跟人喝酒，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等他听说"千禧龙票涨疯了"的时候，票已经炒到了天价，他揣着那点买断钱挤进去，结果买在最高点，没过几个月行情崩盘，他成了被套牢的笑话。
这一世，他记得整条曲线。发行初期蜂拥抢筹、春节前冲上高峰、二月末开始回落、三月中旬断崖——他的机会，就在"现在"到"高峰"之间这段窗口。
岳峰刚要往队伍里站，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看见一张胖脸——是王胖子的表弟，厂里人称"二毛"。二毛手里攥着两张票，挤眉弄眼："哟，岳哥！你也来买票？王哥说你昨天放话不碰股票，改玩邮票了？哈哈哈，邮票这玩意儿，能挣几个钱？"
岳峰没理他。二毛自讨没趣，又嘀咕了一句"穷折腾"，抱着票钻回人群里。
杨桃站在他旁边，咬了咬嘴唇："峰哥，这人说话真难听。要不……咱不买了？"
"买。"岳峰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块石头，"桃桃，你记住，越是有人等着看咱笑话，咱越要把日子过好。"
二毛挤在人群里，很快把这事当笑话传了一圈。没人知道，这个穿旧夹克的年轻人，兜里揣着的是他全部的身家，而他的眼睛，正盯着一条在场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曲线。
"同志，整版票怎么拿？"岳峰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
柜员抬眼打量他，上下扫了扫他洗得发白的夹克，嗤笑一声："整版？排你前面那几个，一人限购五版。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呢？"
岳峰也不恼。他指了指玻璃上贴的公告，语气平平稳稳："公告说每人限购五版，没说不能多来几次。我出双倍价，买你手里的额度，一次结清。"
柜员的手顿住了。旁边一个黄牙邮贩子耳朵尖，立马凑过来："兄弟，我这儿有货，加五成，要不要？"
"加三成，你手里有多少我要多少。"岳峰眼皮都没抬，"先看货，验明真伪，当场给钱，当场交割。"
黄牙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么痛快的，嘀咕着"年轻人胆真大"，还是把他领到墙角，从蛇皮袋里抖出一摞没拆封的整版票。
杨桃站在两步外，看着岳峰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对着光线验油墨，眉头渐渐拧起来。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峰哥，咱家的钱……可是准备过年和还债用的。"
岳峰抬头看她，眼神坦荡："我知道。这钱放出去，一周后我给你翻个倍回来。"
"要是赔了呢？"
"赔了，我出去蹬三轮也给你挣回来。"
杨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从棉袄内衬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一千二。你，你拿去用。"
岳峰捏着那布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前世杨桃也这样，把压箱底的钱全掏给他，最后血本无归，她却一句埋怨都没有。他喉头动了动，把布包推回去，声音发紧："不用，你留着。这回我说了算，咱家的钱，只赚不赔。"
杨桃还要说什么，岳峰已经转身，把钱拍在黄牙面前："数清楚，一版不差。"
黄牙眉开眼笑地清点，末了啧了一声："兄弟，我干这行十几年了，头回见你这么个买法——你就不怕这是纸片子，砸手里？"
岳峰把票一摞一摞码进布袋，头也不抬："我怕的是砸手里那天，我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从邮局出来，杨桃攥着布袋，手心全是汗。岳峰却像个没事人，带着她去街角吃了一碗三块钱的馄饨，又给母亲买了二两红枣。
回家的路上，杨桃终于憋不住，小声问："峰哥，那票……真的能涨吗？"
岳峰拎着红枣，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我要是说能涨，你信吗？"
"信。"杨桃毫不犹豫，"可我就是怕……怕你把家底都押进去，万一有个闪失。"
岳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桃桃，我跟你交个底。这批票，我盯的不是一天两天了。涨，咱们就赚；就算不涨，票还在手里，亏不到哪去。我不是赌，我是算好了才出手。"
杨桃看着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算"，但她听懂了"我不是赌"。她点点头，把手里的布袋又攥紧了些，像攥着什么金贵东西。
傍晚，岳峰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周桂芬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小峰啊，今天你姑妈来过了，说你在邮局门口买邮票，让人看笑话……妈跟你说，咱家穷，但穷要穷得有志气，别让人戳脊梁骨。"
岳峰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说："妈，您放心。过完年，我让您看一场笑话。"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暮色里亮起来的灯火。千禧年的临江，还睡着呢。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句话，谁也没说——
这一世，他要在所有人醒来之前，先把路铺好。
当天晚上，岳峰躺在床上，听着杨桃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算账：本金七千二，整版票二百六十版。按前世记忆里的行情，一周后这批货的价值至少翻两倍。他不贪，涨到他认为该出手的位置，就走人。
做生意，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窗外，夜色里又炸开一挂鞭炮。千禧年的春节，还有一个月。岳峰闭上眼，嘴角弯起来——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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