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四日,赵婉萱起得比前三天都要早。
天尚未破晓,窗纸上浮着一层将明未明的青灰。
按照王府的旧礼,今日是她入宫敬茶日子。
说来好笑,这茶还是她头一回正经要去敬的。从前那一世,她也是这样正式的身着一身华丽庄重的礼服跪在慈宁宫,膝盖都跪出了两块青淤,换来的却是太后一句“好孩子”和赏她的一对镯子。
三年后赵家三十七口人头落地时,太后正捻着佛珠,诵念着佛经。
这一世,她倒先学乖了。
摄政王府里并无长辈,这倒省了她许多虚礼。
祁俊霖是先帝的义子,十二岁便入了宫,至于生身父母是谁,京里无人知晓,也无人敢去探究,至上一世她死前都是一个谜。
说来也是一桩奇事,像摄政王祁俊霖这等人物竟连个正经出身都拿不出手。府中只空着一座正院,后面是一间佛堂,门扉常年紧闭,倒像替谁守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故此这杯茶,要到宫里去敬当朝太后。
赵婉萱将那华丽庄重的礼服一层层穿上,穿至第四层时丫鬟在门外低唤。
“王妃,宫里来人了。”
“请宫里来的人,前厅稍后片刻,待我穿戴好就去。”赵婉萱赶紧将衣物穿戴好,起步向前厅走去。
来的是一名内侍,面色白净,双手捧着一卷黄绫。
这不是明旨,是口谕。
口谕的分量虽轻,反驳起来却比明旨更难。旨需要跪着接,口谕只能笑着领。这道理赵婉萱前世便懂。
内侍道了声官腔,便捏着尖细的嗓子对赵婉萱说道:“传太后口谕:太后体恤王妃连日劳顿、身子单薄,今日之礼便免了,望王妃在府中好生休养。另赐赏王妃:一匣阿胶、一匹素缎、两斤官燕、一挂沉香念珠。”
“谢太后恩典。”她稳声应道。
内侍走了,赵婉萱着人收了赏赐,她却站在原地未动分豪,心里却是充满了酸涩。
免了。
和前世的经历一模一样,前世也是这样免了礼的。
上一世头一道恩典是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那时还当是太后体恤;到后面连节下的入宫也免了,她才隐约感到不安;再到后来连出门都要先禀报,最后直至她被挪进那间小院,三年里她再没见过府墙外的天。
她记得自己当年是从出嫁时怎样的欢喜,到赵家三十七口人头落地,才懂得那不是恩。
此生她可不会再上当了。
此生的恩典她会收着,命,她要自己留着。
赵婉萱回房将礼服一层层褪下,褪到只余一件中衣。
赵婉萱看着站立在旁侧的丫鬟阿芷,眼神多了几分信任。阿芷是从赵家随她带进王府的两个丫鬟之一,前世的经历已经证明阿芷对她忠心不二。
“你去把那碗药取来。”
丫鬟阿芷微微一怔,迟了片刻才想起,小姐说的昨日带回来的那个碗,转身从柜中取出。那碗依旧是用帕子盖着,帕子也是她昨日盖的那一块,没有任何的变动。
赵婉萱接过碗,将帕子揭开。
碗底那层暗红色的沉渣仍沉在里头,像结了一层痂。
“阿芷,我昨日让你按照周医官的房子去抓的药,你抓回来了没有?”
“禀小姐,已经抓回来了”。
“好,你再去端一盆清水,拿两只空碗和一柄小秤过来,顺便去把那药也按照方子煎好拿过来。”
“是,小姐。”阿芷做事从不多问做什么,只要是小姐的吩咐照做就是。
不到片刻,阿芷便将东西备齐拿来。
赵婉萱仔细的将残药倒入一个空碗,然后再向空碗缓缓倒入清水,直到距离碗的上沿约莫半寸方才停下,再拿来一个筷头搅动后一会后静置起来。
赵婉萱看着碗内旋转的清水和药渣慢慢停止,朱砂率先渐渐沉于水底,半盏茶的工夫,水逐渐变得清澈,只有碗底析出了一层红色,与清水泾渭分明。
她伸手用食指指肚蘸了一点沉在水底的药渣,拇指与食指轻轻揉搓,触感粗涩中又带着一点滑腻感,心里确定是朱砂无疑,但其中那点滑腻感又让她疑惑是不是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向外喊道:“阿芷,阿芷”。
“来啦小姐”。阿芷匆忙从外间跑了进来,“怎么了小姐?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吗?”
“阿芷,我让煎的药煎好了吗?”
“已经差不多好了,小姐,您稍待片刻,我这就去给您端来。”阿芷说着就跑去外间盛药端药。
片刻后,赵婉萱接过阿芷端来的药,静置片刻后,把煎好的药液用滤布倒出,再将剩下的药渣倒进另一个盛有清水的碗里,仍旧保持和碗的上沿半寸的距离,和另一个碗的水面一样高,药渣缓缓沉底。
赵婉萱小心翼翼的把两只碗拿到窗下,将他们并排放在一起,清水水位一般平,左边是昨日的那个碗底,碗底的红色比右边还要厚上一截。
赵婉萱盯着那两碗水,窗外阳光倒映下窗格影子慢慢浮过碗沿,赵婉萱心越来越沉。
她昨日的估算不够,不是三倍。
是四倍还多。
她将左边碗底的沉渣用筷头刮下一点,凑近去闻。
朱砂是闷的,闷得像被人捂住的一张嘴,可筷头还另有一点别的味道,有点淡淡的凉意,还带着一丝金属的甜。
赵婉萱的手定在半空。
铅。
这哪里是朱砂,分明是铅霜。
朱砂压的是心窍,发作起来人便会抽搐、闭气。铅霜却更阴毒一些,它还会乱人神明使人昏沉,甚至能使嗓子都哑了,中了铅霜的人连疼也喊不出来。
赵婉萱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这两味药都会使人死样子看起来和急惊风一模一样,活脱脱一个“病死”的样子。这般死法看着像病死,其实是毒杀。
赵婉萱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眼泪不由自主的从眼眶流出。
前世北境的三千军士,也是这样子死去的。现在想来非是战死沙场,是叫人下了毒,然而卷宗上却写着“力竭殉国”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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