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衙门口停了半步。
手里攥着那张二百两的银票。
从丁老三怀里抽回来的时候他就想过:这钱其实可以不交。周老板抓了,斩了,债主没了,债也就消了。回宗门报一句“周记抄没,账款没处交”,穷得叮当响的宗主还得夸他一声办事得力。
可他偏要交。
不交,他进不去那扇门。交了,他就有个由头——能说得过去的由头。
二百两买一张进死牢的门票。在仙界,他连尸体都不放过;在这北安城,他把钱规规矩矩交了。这笔账,怎么算怎么亏。
他认。
衙门不大。门口两个衙役扫了他一眼,见是个灰头土脸的杂役,眼皮都没动。
文书房里,一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书吏趴在案上打盹,手里还攥着笔。
“这位大人。”林昭拱手,“晚辈是后土宗的,奉命给城西周记药铺送货款。二百两尾款。”
书吏抬起一只眼。
“周记药铺?那个玄国余孽?”
“是。人已经被收押,家也抄了。”林昭说,“这钱晚辈不知道该交给谁,特来问一声。总不能私吞了,回宗门没法交差。”
书吏的两只眼都睁开了。
他坐直,上上下下打量林昭,那一眼跟方才不一样了。
“你要把钱,交衙门?”
“是。”
“你知道这钱现在归谁?”
“周家抄没,家产归公,我们欠的账自然也该……”林昭顿了下,摆出认真想过的样子,“也该归公。”
书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交,没人来追你。”他说,“债主都要砍头了,衙门不替死人收账。这钱,天知地知你知。”
“可钱是宗门让我送的。”林昭说得很老实,“我不送,回去交代不了。”
书吏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捋胡子。那眼神有意思——像在看一个刚从乡下进城、规矩太重的憨货,又像在琢磨:这小子是实诚,还是真傻?
半晌,提笔。
“行。钱入库,周记欠你宗门的款,结清。”
字据写好,印盖上,往他手里一推。
“二百两呢?”
林昭把银票递过去。
“走吧。”书吏摆手。
林昭没走。
“还有事?”
“晚辈想见周老板一面。”林昭说,“这钱是他辛苦挣的,人落到这步田地,晚辈想当面说一声。有始有终。”
书吏的笔停了一下。
生意做到底,人情送到死。这小子,像从哪本劝善书里走出来的。
“往西,大牢。跟牢头说衙门允了。”
林昭道了谢出门。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分不清是笑还是叹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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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在衙门西侧。青石墙,铁栅门,墙头爬着半死不活的藤。
牢头五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树皮深,蹲在门槛上啃烧饼。见林昭手里有衙门的手本,眼皮都没抬。
“探监?”
“是。”
“探谁?”
“周记药铺的周老板。”
啃烧饼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看林昭一眼,低头看手本一眼,再抬头。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后土宗欠他二百两,我送来的。”
“送哪去了?”
“衙门。”
牢头慢慢站起来,把剩下半个烧饼塞进裤腰,拍了拍手上的渣,眯起眼。那眼神很单纯——一个老油子,在打量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小子。
“钱归了衙门,人归了死牢。”他慢慢说,“你送了钱,跑来看一个跟你没关系的人?”
“该说的话,得说。”
“说什么?”
“做生意的有始有终。人死了,债也得清。”
牢头看了他足足三息。没笑,也没骂。弯腰拎起钥匙串,哗啦一抖。
“进吧。跟着我。规矩。”
铁门吱呀一声。
牢里又暗又潮,霉味混着咸腥往鼻子里钻。过道窄,两边栅栏里的人看不真切,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转。
林昭目不斜视。
牢里这些人他挨个扫了一眼:靠门的三个赌钱斗殴进来的,手上茧在虎口,不是修士;中段两个眼神发直,抽过散的;最里头这间的空气最干净,没有馊味,稻草一天换过三回。
有人让周老板死得体面。
他把这个记下了。
牢头在最里头停下。
“到这儿。”他往门边一站,不吭声了。
栅栏里,周老板靠墙坐着。头发散乱,锦袍脏污,手脚都锁着铁链。听见脚步,抬头,先看见牢头,再看见林昭。那张灰败的脸上多了一丝意外。
“你是?”
“周老板。”林昭拱手,“晚辈是后土宗弟子。宗门在您铺子里进过一批药材,欠您二百两尾款,今天本来送钱来的。”
周老板没动。他把锁着铁链的腿慢慢收回来,坐正了些,重新把林昭打量了一遍。
“送钱?”他声音很平,“我店都抄了,人都要砍头了,你还来送钱?”
林昭没接。
“叫什么名字?”
“林昭。”
周老板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林昭。”他点头,“我记住了。”
说完,身子往前倾。铁链哗啦一响,他凑近栅栏,压低声音——
“我有个女儿,周小满,在火烈宗。”
林昭也往前凑了凑。
“她不知道我的事。这回抄家,她必受牵连。”周老板盯着他,“那二百两,你拿一百两给她。剩下一百两,算你的辛苦费。”
“钱我交衙门了。”
“啊?”周老板一僵,“全交了?”
“全交了。家产归公,债也归公。留着一分,回宗门都说不清。”
周老板愣住了。
那个表情,是实打实的心疼。
二百两昨天对他不算什么。现在这世道,那点东西没了,他女儿就没了依靠。
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半天,笑了一下。很短。
“……二百两,你一点没留?”
“没有。”
“二百两交了衙门,又专门跑我这来,就为说一声?”
“是。”
周老板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在数东西——数他鞋上的灰,数他袖口的褶,数他站立的姿势,一样一样往心里搁。
“你这人,”他开口,“不像后土宗的。”
“怎么不像?”
“后土宗我熟。穷得叮当响,弟子见了银子眼睛发绿。”周老板说,“你倒好,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
林昭笑了笑,笑得很怯:“做生意的,讲究有始有终。”
“算了。”周老板靠回墙上,闭上眼,声音里那点力气像被抽干了,“那你替我带句话。”
“您说。”
“告诉她,她爹对不住她。”
顿了顿。
“但没做过亏心事。”
说完,不再看他。
牢头在旁边咳了一声:“时辰到了。”
林昭拱手,转身。
出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老板还闭着眼,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很匀。
匀得像个睡着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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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夜风一吹,凉气顺着后颈往里钻。
林昭站在衙门墙外,把今天过了一遍。
书吏当他傻子。牢头当他傻子。周老板,也当他傻子。
三个人,同一种眼神。
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慢下来。
不对。
周老板那句“没做过亏心事”。
他供奉着“噬仙大圣”的牌位,还说自己没做过亏心事?
还是说——这句话不是说给周小满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说给一个被他灌了一碗毒药的人听的?
林昭停下。
他没再往下想。想也是猜。今晚他还要去一趟周家老宅——查抄完的宅子,已经判了斩,没人守得紧,火堆烧过的那处后院,总还剩点没烧透的东西。
先办眼前这件。
“这药……”
他低声说了半句,疑心悬着,没有定论。
转身,往西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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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条街的东头,有一座没有匾的宅院。
黑漆大门,门口不摆石狮子,摆两只铁鹤。
正堂里没点几盏灯。
山羊胡文吏躬着身子站在阶下,手本举过头顶。上首坐着个穿玄衣的女人,看不清脸,只看得清她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细长,指甲修得很短,一动,扶手上那道灯影就跟着晃。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文吏声音压得低,“告发的不是周家对头,是个街面上的泼皮,叫丁老三。三天两头在茶楼石阶上讨酒喝的那种。有人给了他二百两,教他来衙门开口。”
“谁给的?”
“查过了。”文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双手递上,“后土宗的外门杂役,叫林昭。前天进城送货款,昨天病倒在悦来客栈,今天自己来衙门把二百两交了——就是那丁老三没拿住的二百两。”
女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交了?”
“交了。交了钱,还要求去大牢见周老板一面。我拦了一句,他答得挺老实:宗门让他送的,不送没法交差。”
“他见了?”
“见了。牢头放的人,说是衙门手本齐全。”
堂里静了一会儿。
“要不要去追一追那个林昭?”文吏小声问。
女人没说话。
灯芯噼了一声。
“不要惊动他。”她开口,“试着,跟他接触一下。”
阶下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一身银甲,甲片磨得发白,边上全是细密的刮痕——那种在山地岩石缝里蹲过很久的人才有的痕。背后斜背一张弓,弓身上漆,弓弦是新的,缠了三层油布护着。腰间的箭囊里插着三支箭,箭羽剪得比常人的短半寸。
短半寸,出弦快一线,三十步内不飘。
这人站着不动,连呼吸都听不出来。
“法场。”女人的视线从灯影里转出来,落在那银甲武士身上,“午时东市口,你去。控住局面,不要出大伤亡。”
银甲武士没抬头。
“有人要动手?”文吏忍不住问了一句。
“斩的是个走了二十年私的人。”女人说,“走了二十年还没死的人,路上总有几个。他闺女也进城了。退下吧。”
文吏应了一声“好”,躬身退出。
银甲武士抱拳,只两个字:“遵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一个走得急,一个走得匀。
堂里只剩那女人。
她伸手,把案上那张黄纸抽过来,凑到灯下。
上面十个字,一笔一画,工整得让人想笑。
“秋风起,粮草足。国师没胸。”
女人看了很久。
久到灯芯又噼了一声。
秋风起,粮草足。
这句她懂。秋高马肥,正是动手的时节,也是山里那帮人囤粮过冬的时候。
她眼睛往下挪。
国师。
大玄那位跳大神的女国师。
她把纸举高了些,又放下。
再看一遍。
国师,没胸。
灯影里,女人抬手,把嘴角压了两下。
没压住。
她放下纸,端起茶。茶到嘴边,又搁回去了。
“写这东西的人,”她盯着那十三个字,低声说,“要么是疯的。”
“要么,”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是在等着有人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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