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的转瞬即逝，终究抵不过远行的归期
农家小院里，炊烟袅袅，裹挟着淡淡的草药苦涩气味。秦亦俯身蹲在床榻边，目光温柔地望着卧病在床的母亲。
“娘，今日我便去落霞镇测灵根了。”秦亦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不舍，“你在家好好休养，按时喝药，我很快就回来。”
秦亦母亲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少年青涩的脸颊，眼底满是牵挂与期许。
“去吧，孩子。”秦母轻声开口，气息微弱，“人这一生，总要搏一次机缘。无论测出何等灵根，娘都不求你一步登天，只求你平安顺遂，万事无忧。路途遥远，切记谨慎慢行，待人谦和。”
秦亦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孩儿谨记娘的教诲。”秦亦重重点头，压下心底的酸涩，为母亲掖好被角，将提前熬好的汤药温在灶台，再三确认家中一切妥当后，才背起简单的行囊，转身踏出小院。
关上木门的刹那，秦亦回头望了一眼炊烟缭绕的家，心底暗自发誓，此番若有机缘修道，第一件事便是寻得灵药，根治母亲的顽疾。
待秦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山林雾气遮掩了去路后，方才安静破败的秦家小院，气氛骤然一冷。
两道黑影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自院外老树阴影中滑落，踏叶无声，落于庭院中央。
二人通体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一双沉稳冷厉的眼眸，周身气息内敛至极，绝非寻常凡人武夫，隐隐带着一丝隐于暗处的肃杀威压。他们垂首躬身，姿态极致恭敬，对着床榻上孱弱的妇人齐齐单膝跪地。
左边黑衣人沉声开口，音色沙哑沉稳：“属下奉命驻守此地。方才见少主已离乡前往落霞镇，小姐，是否需要我等暗中尾随，一路护其周全。”
她缓了缓急促的呼吸，轻声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必。”
两名黑衣人身形微顿，面露诧异。
右侧黑衣人上前半步，躬身请示：“小姐，落霞镇鱼龙混杂，此次四方修士云集，不乏有心人探查各地少年资质。少主身世特殊，如灵根异于常人，若无我等遮掩，极易暴露异常，招惹祸端。还请小姐三思。”
秦母轻轻摇头，指尖因常年病痛微微泛凉颤抖，语气平静从容：“我卧病十年，隐于山野凡尘，便是为了护他安稳长大。今日他已满十三，恰逢灵根觉醒之期，这本就是他命中注定要走的路，躲不得，也避不得。”这话暗藏惊天秘辛，绝非普通农家妇人该有的过往。
秦母低低咳了两声，胸口微微起伏，病态尽显，却字字清晰道：“我身中沉疴，修为尽封，日夜受噬心之痛，不假半分。正因我重病缠身、无力自保，这些年才刻意敛去所有锋芒，让他生于凡俗、长于山野，做个普通少年。”她抬眸望向窗外少年离去的山道方向，眼底藏着无尽隐忍与期许。
右侧黑衣人沉声问道：“小姐既决意不护，那若少主测出异常灵根，引来高阶修士甚至大宗门觊觎，我等是否现身干预？”
“一概不许。”秦母语气笃定，“任何人不得出手干预他的机缘，不得扰乱今日测灵结果，更不得暗中替他铺路。”
她顿了顿，气息稍缓，缓缓交代下指令，字字皆是暗藏深意的叮嘱：“你们二人即刻退回暗处，留守村落百里之外，不许靠近落霞镇半步，不许暴露分毫踪迹。哪怕他今日受尽嘲讽、被认作废灵根，亦不许插手。”
“严守我的所有过往身份，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分。无论今日他拜入何门、得何等机缘，在他真正站稳仙道之前，绝不许任何人告知他的身世与我昔日过往。”
两名黑衣人神色凝重，齐齐躬身行礼：“属下谨遵主上谕令！”
两道黑衣身影应声而起，身形一晃，便彻底消融在院墙之外，来去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重归寂静，只剩微风拂过院角枯草。秦母轻轻闭上双眼，胸口微微起伏，绵长的病痛再次席卷全身，只剩满心的期盼，只愿远方的少年，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与此同时，去往落霞镇的山道之上，秦亦已然与一众邻村少年结伴前行。
清晨的山林雾气氤氲，林间鸟鸣清脆，路边野菊盛放，铺出一片灿灿金黄。人群之中，有一名身着素色布衣、身形清挺的少年，名叫顾砚，是隔壁清溪村的人。秦亦与他仅有几面之缘，算不上熟识，顶多是路上遇见时点头问好的程度。
众人三三两两闲聊，唯有秦亦走在队伍外侧，安静看着沿途山景，神色沉静。顾砚看他一路不言不语，似乎并无旁人那般狂热期盼，便略一犹豫，主动放缓脚步，走到秦亦身侧。
山路颠簸，风声簌簌，顾砚率先开口，声音清淡温和：“看你一路沉默，似乎并不太执着于仙缘？”
秦亦转头看他，微微颔首：“机缘天定，强求无用，与其患得患失，不如平常心待之。”
顾砚闻言微怔，随即轻笑一声：“倒是少见你这般沉稳的。我们山野少年，世代躬耕吃苦，谁不想测出灵根，拜入仙门，彻底跳出凡尘苦海？”
两人本不算熟络，此刻同路远行，漫漫山路消解了陌生隔阂，话题慢慢铺开。
秦亦望着前方蜿蜒无尽的山道，轻声问道：“那你拼死想要修仙，所求为何？”
顾砚眸色清亮，坦荡直言：“求超脱，求自由。凡人寿命短短数十载，困于田地，困于风雨，生老病死皆不能自主。可修士不一样，可踏山涉水，可延年益寿，可挣脱天命桎梏。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方寸山村，想看看大千世界，想掌自己生死。”
这是所有平凡少年最炙热的执念，坦荡而赤诚。
说完，顾砚反问：“那你呢？你又是为何想修道？”
秦亦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坚定，没有半分宏图霸业的空想，只道出心底最纯粹的初心：“我不求长生逍遥，不求名扬四海，只求救人。”
“救人？”顾砚面露诧异。
“我娘沉疴多年，日日受病痛折磨，寻常凡药、乡间医者，皆无法根治。”秦亦语气平缓，字字恳切，“世人皆说，仙门有灵药，道法可洗凡胎、愈百病。我想测出灵根、踏入仙途，唯一的心愿，便是习得本事，治好我娘的顽疾。”
顾砚听完，神色默然，心底颇有感触，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旁人修仙，为己谋大道、谋前程，唯独你，是为至亲求生机。比起我们这些空想超脱的人，你的道心，踏实太多。”
“哪怕微茫，亦要尽力。”秦亦轻声道。
一路闲谈，陌生的两人渐渐熟稔，心境相通，默默结伴前行。
一路风尘仆仆，日至辰时，巍峨热闹的落霞镇终于映入眼帘。
镇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四方赶来的求道者络绎不绝，皆是奔赴今日的灵根觉醒大典。镇子西面的仙缘堂，是整片地域唯一的灵根觉醒之地，青砖黛瓦，古朴庄严，堂前广场宽阔平整，早已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少年男女。
众人各司其序，排队等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热切的氛围。
灵根觉醒依靠仙家传世的测灵石碑，石碑通体莹白，蕴含纯净灵气，只需将手掌贴于碑面，便可显现灵根品相。下品、中品、上品、极品、仙品灵根各有光华色泽，无灵根者石碑黯淡无光，而世人口中最无用的废灵根，只会浮现斑驳杂乱的灰光。
一个个少年上前测试，有人测出中品木灵根，引得周边阵阵艳羡；有人无灵根，黯然离场，满脸失落；也有人资质平平，唯有下品灵根，堪堪触及修道门槛。
顾砚也上前测试，最终测出普通下品土灵根，虽资质平庸，却也算踏入仙途门槛，他心中已然十分满足，回头对着排队末尾的秦亦轻轻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转瞬之间，便轮到了秦亦。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沉稳地将右手掌心贴合在冰凉的测灵石碑之上。
周遭众人目光齐聚，纷纷好奇这个山村少年的资质。
下一瞬，预想中的灵光绽放并未出现。
整块莹白的石碑之上，只泛起一层浑浊暗淡的灰色光晕，光点杂乱细碎，飘忽不定，毫无规整之势。
守堂的修士见状，微微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废灵根，灵根驳杂，灵气无法聚敛，不适合修道，下一位。”
一语落下，广场之上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惋惜，有嘲讽，有漠然。
“可惜了，看着眉目端正，竟是废灵根。”
“废灵根乃是修道绝脉，此生与仙途无缘了。”
“白白跑这一趟，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远处的顾砚也是一怔，眼底满是错愕与惋惜，他万万没想到，心性这般通透良善的秦亦，居然测出了最差的废灵根。
秦亦微微攥紧手掌，心底难免掠过一丝落寞。他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可当真听到结果，还是忍不住失落，难道他终究无法为母亲求得仙缘，无法挣脱世俗桎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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