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渐息，几人顺利撤退，茫茫夜色为他们作掩护，无人知晓沂淮城的那个纨绔少帅竟然深夜冒险在铁路设伏。
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太阳升起又落下，卡尔登饭店的门前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门童立在门前衣着整齐，接待着每一位到访的夫妇和客人。
大厅内里，唱片的声音如泉水潺潺，当红的歌星白茉莉身姿摇曳似弱柳扶风，在台上充当着这场宴会的背景音乐。
秋瑾华从车上下来，优雅的递上请柬，待门童躬身道“请”，她才缓步走进去。
一抹倩影映入了沈竹安和言许的眼帘，沈竹安立在言许身后异常激动，胳膊肘怼怼坐在自己旁边的言许，杯中的香槟跟着晃动：“哎哎哎！是秋小姐，秋小姐来了！她怎么没穿你给她买的衣服啊？”
他恰好戳在言许肩膀上的伤口处，言许微微蹙眉，忍痛回身道：“我还没瞎。”
秋瑾华的余光里多了言许的身影，他正端着香槟穿过攒动的宾客往这边走来。
“秋小姐，好久不见啊。”言许眉眼带笑，递来酒杯：“Louis Roederer(路易王妃)，要来一杯吗？”
“多谢言公子了。”秋瑾华轻抿一口，神色淡然的微扬唇角，不疏远也不热络。
言许还想说什么，被凑过来的几个东洋商客打断了，言许不耐的垂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回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用以回应他们的客套，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皮笑肉不笑，转而翘着二郎腿坐到了秋瑾华身后的沙发上。
蹩脚的中文直直砸向秋瑾华：“在下中村一郎，这位小姐是？”
他话说了一半，等着言许向他介绍，秋瑾华没管那么许多，自顾自的说起来：“中村先生您好，我叫秋瑾华。”
他像是被回忆拨动了一根弦，激动的谈起往事：“我知道你，秋葆衡的女儿，顺兴煤矿是你们的，我和你父亲还谈过生意，不过他太古板，不懂得变通总是讲些旧礼，没能和我们达成共识，你作为顺兴煤矿的接班人，我希望我们能够本着中洋亲善的原则继续合作，对你我都是好事。”
没人配在秋瑾华面编排她的父亲，更何况是东洋人，秋瑾华脸上的笑意全无，抬眸看向中村一郎，不卑不亢：“中村先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父亲生在此地就该守此地的礼教，何为中洋亲善？通商互利原是常理，可也得各安其界，注意分寸，这生意才能做的长久。”
“秋小姐说笑了，天照大神的子孙，一向信守承诺，只要对方谨守约定，我们是绝对不会违约的。”
“你们的部队占了我们的铁路？这也是约定？”秋瑾华微微颔首本想转身离去，不再接这个话题，可中村一郎的话实在让她压不住心里的火气，竟直接怼了回去。
“黑冈线，是你们的政府允许我们少量驻扎军队的。”中村一郎拿着亡清签的条约偷换概念，一副耍无赖你也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沧滨线呢？为什么也有东阳人？”
秋瑾华一言问住了中村一郎，他支支吾吾的无话可说，只说这是上面互相商议的决策，与他这个商人无关，可谁不知他们官商勾结，穿的都是一条裤子。
中村一郎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和信口胡说的本事惹得言许不快，他本想置身事外，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秋瑾华会如何表演，可她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让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态度，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点转变。
从前只觉得秋瑾华是个精于算计的娇养小姐，他想陪她玩玩儿，顺便再捞一笔，却不曾想深闺小姐也有这等胸襟和情怀，那点算计瞬间成了秋瑾华的优点，从工于心计变成了她若是不算计，恐怕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言许听不下去了，不可能再继续沉默下去，起身上前一步拉住秋瑾华的手腕把她拦在身后，蹙眉沉声道：“中村先生，宴会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神色匆匆走进来一个东洋人，贴在中村一郎身边耳语，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中村一郎的表情一点点暗了下来，笑容慢慢消失，用铁青的面容盯着言许，拐杖怒敲了一下地板，道：“少帅，沧滨铁路被炸了，我们的火车脱轨，货物被毁，在您的地盘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言许的军装领口扣得齐整，原本带着怒意的神色忽然变得平和，听完这话，缓缓抬眼：“地界是我们的不错，可巡防警戒是贵军职责向来不许我们插手，如今出了纰漏，不先自查，反倒找我言某人要交代，这个道理……恐怕很难服众吧。”
“不要狡辩！我们的士兵打伤了搞破坏的人，这就是线索，在少帅辖区之内，你们理应配合我们调查，找出凶手。”中村一郎一步不让，话里话外认定了是言许的部下，让他交人。
言许唇角噙着笑，闲庭信步般的上前几步，丝毫不惧中村一郎，竟也学起他们那套说辞，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线索不是实证啊，这一带各方势力盘杂，都有可能行动，在我辖区之内又如何，铁路你们守着，我虽然身为地方长官也无可奈何啊。”
中村一郎还要继续理论，开场舞会的音乐却骤然响起，将众人目光的焦点都聚集在了大厅中央，秋瑾华借机打断了两人：“言公子，我没有带舞伴，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言许会意，十分绅士的躬身将手伸至秋瑾华的面前:“荣幸至极。”
他牵上她的手，跟着华尔兹舒缓的节奏混进了人群里，在水晶灯的暖光下旋转，摇曳。
言许的目光轻轻扫过她身上穿着的旗袍，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几分失落：“看来我挑的东西，入不了秋小姐的眼，不合心意？”
秋瑾华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大胆又透着几分女儿家的小傲娇：“多谢言公子体恤，只是……私相授受，怕闲言碎语坏了您的名声，更何况，若是合作生意上的酬谢，瑾华自然欣然接受，公子此举更像一份人情。”
言许扶着她的腰肢，漆黑的眸子里柔情四起，鼻息间溢出一抹浅淡的笑，像冬日里的一抹阳光，暖得要将秋瑾华彻底融化：“怕欠我的？我言某人可不怕闲话。”
这话逗笑了秋瑾华，就像一个已经家徒四壁的乞丐站在你面前说他不在乎贼偷一样荒诞，他言许这种情况，自然是不怕的，秋瑾华垂首轻笑：“若说欠，我已经欠您很多了，我也有顾虑啊，日后有机会合作，我很希望和您面谈呢。”
“所以，就只谈合作？秋小姐打算怎么还这份人情呢？”
“眼下，先做伙伴，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她水清清的眼珠子润得像刚从溪水里洗净的葡萄，晶莹剔透，说她有种勾魂摄魄的本事也不为过，以至于言许就算明白她的接近和欲拒还迎，也不受控制的想深陷进去。
秋瑾华眼眸下移，忽地蹙紧了眉毛，她慌张的展开手中的黑色小折扇，盖在言许肩头渗血的伤口处：“言公子，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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