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沂淮城出了件大事,手握煤矿和丝绸产业的实业大族秋府挂满了白绸——秋家的掌权人秋葆衡死在了这个冬天。
浠沥沥的小雨落在屋檐上给整个秋府都罩上了一层阴霾,楠木棺盖着铭旌停在祠堂,“音容宛在”的横匾悬在灵位上方。
秋瑾华一身素白孝衣,面容憔悴,顶着一双哭肿了的凤眼立在灵桌旁接待着商会,军官等各色人物的吊唁。
已经七天了,该是送亡者动身的日子,依着老理儿要烧纸轿纸马,仪式刚刚结束,族叔们便借着“商议后事,照看孤女,保全秋家产业”的名头,当众发难。
二叔秋葆嵩率先开口:“瑾华,大哥就你一个孩子,嫂嫂走得早,你如今也不小了,该嫁人了。”
话落祠堂里的哀乐一下子压不住人声。
“是啊,绸缎庄的乔五爷看上你了,托二婶来说亲呢!保管啊,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好让你爹放心呐。”王氏听着自家男人的话音儿,草草鞠了一躬将线香插在香炉里,拢了拢身上的狐皮披肩,一改悲容,凑到秋瑾华的身边,欲搭上她的胳膊,笑盈盈地说这门亲事。
秋瑾华微微侧身躲开了王氏靠上来的手,十分不经意地轻瞥了一眼她僵住的笑脸。
转而对着秋葆嵩说道:“叔叔的好意侄女心领了,父亲新丧,此事便不劳烦叔叔操心了。”
纵然心知肚明两位族叔的用意,秋瑾华还是维持着大家族的体面,态度十分尊敬。
小叔秋葆寿就不似二叔那般客气,说话不拐弯儿,见秋瑾华出言婉拒,面色骤然变得铁青,眉头拧在一起。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大哥死的突然,没留下什么遗嘱,你年纪轻轻的哪懂生意上的弯弯绕绕,再说了,女子不掌家,你迟早得嫁人,这偌大的家产还不是得靠我们?听你二叔的,早些嫁人才是正经出路。”
“二位叔叔今日是要在我父亲的灵前逼我就范吗?”秋瑾华盯着二人,目光凛冽没有半分退让。
王氏见三人僵在那儿,硬挤出一个笑来左右劝和起来:“你叔叔也是好心……”
秋瑾华侧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王氏,硬生生将她盯得心虚起来。
这乔老爷在沂淮城是出了名的恶,欺行霸市也就算了,年过六十娶了十七房姨太太,酒后失手就打死了三个,自己的亲叔叔,亲婶婶让她嫁给这样一个人做妾,哪里是什么好心。
堂中争执的画面尽数落在了前来吊唁的沈竹安和言许的眼里,两人踏进院子,听着争吵声,看热闹般的将脚步缓了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秋家千金?看着像个娇小姐,啧,够劲儿。”言许的话里带着三分玩味和七分欣赏,唇角微勾半眯着眼看着这场叔叔跟侄女争夺家产的戏码,隆起的卧蚕透着事不关己的松弛。
沈竹安嗤笑一声:“秋叔叔的掌上明珠,骄纵些怎么了?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啊,掺和到人家家事里来了。”
正说着,小叔秋葆寿一把拉住了秋瑾华的腕子往外拉扯着,要让她去账房交出账本和印信。
“你放开我!”秋瑾华挣扎着喊。
言许唇间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正是时候呢。”
他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去,几步便进了祠堂,沈竹安紧跟其后,言许两手插兜立在秋葆寿面前,结实的胸膛顶在了他只顾埋头往前冲的头顶,居高临下的望向秋葆寿。
秋葆寿的目光从靴子向上慢慢移动,直到那身军装出现在他眼前,才惊得后撤一步,闪过一丝惊慌:“少、少帅。”
沈竹安冲着秋瑾华挑眉弹舌,意味深长地笑笑,好像在说“给你出头的来了”,嬉皮笑脸换来的却是秋瑾华的白眼和不留情面的转身。
言许未出一言,绕开秋葆寿往灵前走去,从容地燃起三根香,对着灵位深深拜了三拜。
线香插进炉里他才慢慢回身:“您知道我就好,秋公新丧,你们就要逼秋小姐嫁人?”
“您的威名谁人不晓啊……这……是我们的家事,也是为她好。”秋葆寿陪着笑脸,不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家事?先不说你们惊扰亡灵,于礼不合,秋家的矿场,丝庄连着十几家商行,和洋行,外地客商都有契约在案,你们宗族仓促的秋小姐婚配,接管了这产业,从前定下的合同货票,谁来履约?出了纰漏,我沂淮城整个商界都要跟着动荡!”
言许最后一句话陡然提高了音调,震得四座不安,众人哑口无言,两位叔叔的额头上开始析出细密的汗珠。
他目光扫过屋里的众人,缓缓道:“丧期之内,谁再敢提婚配,析产之事,便是扰乱地方商事,我的卫队就在门外!”
“是是是,不敢,我们这就走……”秋葆嵩拉上王氏和秋葆寿,连连拱手作揖,边说边踉跄着退出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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