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三响,平时松松散散的山门今天全绷紧了。
千来号内门外门弟子佩剑集合,分列各峰道口,衣袂齐整,人声有序,没一个嬉皮笑脸的。
戒律堂黑衣弟子来回巡列,整队伍、划片区、验符令,整座仙山收起平时的温柔劲儿,只剩一股斩秽卫道的凛冽气场。
叶海老早就收拾利索了,站在队列里,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郑重,手里攥着巡查玉牌,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一副要办大事的端正架势。
就旁边的许承,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半耷拉着眼,站没站相,佩剑歪歪斜斜挂在腰侧,半点出鞘的锐气都没有。
昨夜寒潭那场私谈,他表面上得了片刻安稳,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顾云舒能替他遮掩痕迹、压下线索,可压不住天地大势。
这场搜山,压根儿不是宗门试炼,是天道收网。
“师兄,站直点儿。”叶海侧头低声提醒,语气认真,“今天全域清缴,不是闹着玩的,各峰长老都在巡查,别一副散漫样儿,惹人说道。”
许承懒懒抬了抬眼皮,随口应着:“知道知道,不就是巡个山、扫点小煞气,多大点儿事。”
嘴上轻佻,眼底却静得很。
今天山里这些罪煞,全是冲他来的。别人斩煞是除邪,他斩煞是自斩本命,每清一缕污秽,就是压自己一分宿命。
每扫一处阴翳,就是往后拖一次崩劫,可越这么压着,往后积得越重。
没一会儿,一道白衣身影从高台上缓步下来。
顾云舒一身戒律正装,素白法衣裁得利落,眉眼覆霜,气场清冷肃杀,除劫长剑稳稳悬在身侧,还没出鞘就带着一股镇煞的威压。
她目光扫过全场弟子,神色漠然,整个就是执掌法度的紫云圣女。
谁也看不出来,昨儿夜里,她曾为一个“灾源”,私藏了半世心软。
“各组领令,分区入山。”
声线清冷,落遍全场。
“逢阴必查,逢秽必清,遇邪立斩。西峰余脉阴晦最盛,由我亲领小队巡查。”
话音一落,队列动了动。许承、叶海正好被分进圣女亲领的西峰小队。
人群有序进山,各路队伍四散钻进密林、沟壑、崖谷,山林间亮起层层叠叠的灵识微光,剑光点点穿梭,清剿的阵势铺开了。
开头一路都挺平静。林间清气还行,零星几缕淡薄煞气,都是寻常山野积阴,弟子抬手就给斩散了,顺利得有点反常。
叶海稍微松了口气,轻声道:“看来前日落峰谷那事儿只是偶发,山里秽气不算猖獗。”
少年赤诚坦荡,满心都是正道安稳,压根儿不知道平静底下暗流早伏深了。
许承没接话,他比谁都清楚,不是秽气少,是所有真正要命的晦暗全死死藏在他身上,山间散逸的那点儿,不过是九牛一毛。
队伍往西峰古林深处走。越往山阴里走,清气越淡,风渐渐凉下来,草木颜色悄没声地暗沉下去,空气里浮起一缕极淡的滞涩,不凶不戾,可让人灵识隐隐发闷。
前头带队的顾云舒脚步微顿,灵识铺开,覆扫整片山林,眸光微凝。
这地方的秽息浓度,远超图录记载,寻常阴煞散乱无根、随斩随消,可这儿的晦暗凝而不散、沉而不溢,像有个无形的中心点牢牢锁着所有罪息,四周怎么清剿,里头始终源源不断往外渗暗翳。
她指尖微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清楚,这是靠近根源的征兆。
全队继续往里走,没人察觉异常。
一直到了一处狭长幽谷,谷道窄,常年不见直射天光,地脉阴重,是西峰数一数二的晦阴地,刚踏进谷口,空气里那层淡灰暗翳骤然浓了几分。
“有煞气!”一名弟子低喝。
众人瞬间凝神握剑,灵力蓄到指尖,只见幽谷深处,一缕缕灰黑雾气缓缓升腾,不成妖魔形体,没凶性、没杀意,就静静盘旋着,贴着石壁土层,慢慢侵蚀四周生机。
叶海眸光一凛,提剑上前半步:“是游离积煞!”
周围弟子纷纷拔剑,灵光璀璨,正要合力清剿。
“慢。”
顾云舒出声拦下。
她目光沉沉望着谷中黑雾,指尖轻抵除劫剑柄,剑身在鞘里微微震颤,不是遇邪的狂鸣,是一种贴近本源的共振。
这不是普通积煞,是从寒潭地脉蔓延过来、跟许承同源的本命余秽。
寻常剑光斩了,也就短暂散一散,转眼又重生,而且剑气太猛,容易牵动深层地脉罪息,直接把根源线索暴露出去。
一众弟子停了手,面露疑惑。
顾云舒神色淡然,沉声吩咐:“此煞扎根地脉,普通斩击没用。你们退到谷外守着,封锁谷口,不许任何人靠近。此地我亲自清缴。”
长老听了没意见。圣女执除劫圣剑,辨罪斩秽天下无双,她出手最稳妥。
众人应声退离。叶海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许承一眼,低声叮嘱:“师兄,你也跟大伙儿退出去,这地方阴煞厚重,你修为浅薄,千万别靠近。”
许承点头,乖乖跟着队伍后撤。
所有人退出幽谷,守在谷外,目光恭敬地望着谷里那道白衣身影,唯独许承站在人群末尾,垂眸看着地面,心里一片清明。
谷里这些煞气,认他、畏他,也随他而生。
人走远了,谷口空旷,只剩风声轻响,顾云舒缓步走进幽谷深处,抬眸望向漫天浮沉的灰雾,轻声开口,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出来。”
许承身形一动,借着林木遮挡,悄没声地折返谷内。
踏进谷中那一瞬,漫天悬浮的暗煞骤然温顺下沉,全朝他身侧靠拢,跟游子归根似的,整片幽谷的晦暗,一下子有了归宿。
顾云舒看着这一幕,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定,肉眼可见,万罪归他,假不了半分。
“此地地脉直通后山寒潭。”她轻声道,“昨夜我就察觉了,整条西峰阴脉全被你的罪息浸透,今天搜山再往下查,长老们肯定会发现地脉异常,顺着根须追溯源头。”
她能压一时线索,压不住整座地脉的异动。
许承抬手,任缕缕灰雾缠上指尖,那些外人眼里暴戾的罪煞,搁他掌心里温顺绵软,无害无息。
“我知道。”他神色平静,“最近罪煞外溢越来越频繁,天道在逼我现身。它等不及了,想快点催我崩劫,快点成全这场天下斩魔的大义。”
从前罪息内敛、默默承载,如今主动外渗、浸染山河。不是他控不住,是天道在硬逼他失控。
顾云舒看着他指尖温顺的黑雾,眼底涩意渐浓,世人都知道承罪者终成大劫,却没人知道,是天地一步步紧逼,生生把一个无辜隐忍的人逼成万恶之源。
“我可以封掉这条地脉出口。”她很快接道,“用除劫剑韵镇封幽谷地眼,暂时断了秽气外溢,把整条西峰的异常掩住。但这法治标不治本,封印最多撑半个月。”
半个月,已经是她极限能争取的时间了。
许承抬眸看她:“值得吗?”
为了护他,一而再再而三破例,私掩罪迹、私瞒天机,一旦败露,圣女声誉全毁,功过尽消,甚至得被追责徇私护魔。
顾云舒垂眸握剑,剑光微亮,清浅莹白的剑气覆落掌心。
“我说过。”她抬眸,语气平静,“我护可控之劫,不护必乱之魔。你一天不祸世,我就一天偏私到底。”
话音落,她抬手出剑。没惊天动地的威势,只有一缕极纯、极净的斩罪剑韵,缓缓沉入幽谷地底,白光落处,漫天灰雾凝滞一瞬,随即隐入土层。
整条躁动的地脉瞬间安稳下来,那些源源不断外渗的秽息,被一剑稳稳镇封在地底。
幽谷一下子清朗了,所有晦暗尽数隐匿,跟从来没存在过似的,手法干净隐秘,不留半点破绽,就算长老亲自来探,也只能看出寻常地阴,绝无半分诡异。
许承静静看着她利落收剑。白衣立在谷中,清光落落,明明是斩尽他这类污秽的圣剑,这会儿却在替他掩罪迹、兜底挡劫。
宿命荒唐,也就这样了。
“多谢。”他轻声道。
顾云舒转头看他,神色冷静:“不用谢,记住约定,守住本心,绝不能让罪孽破体,你安分一天,我就安稳一天。”
可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没人窥见的不安,她能封地脉、掩痕迹、瞒宗门、压线索,唯独瞒不过他一天重过一天的宿命。
许承颔首,正要开口,谷外忽然传来叶海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心:“圣女!师兄!谷内可安好?要不要帮忙?”
两人神色同时一动距离太近,不是私谈的时候。
顾云舒当即恢复清冷肃穆的模样,淡声道:“煞气已清,全队继续往前巡查。”
说完,她转身率先踏出幽谷,身姿端正,气度凛然,还是那个大公无私的青云圣女。
许承收敛眼底情绪,压下周身所有隐晦,重新变回那副懒散平庸、毫无威胁的普通弟子样儿,慢悠悠跟上。
可两人心知肚明,这短暂的平静是借来的,地脉能封,痕迹能掩,规则能逆。唯独那柄悬在头顶的宿命之刃,一天比一天锋利。
队伍继续往深山走。日光穿过林叶,落在一行人脚下,明亮坦荡,盛世清平。
没人知道,队伍里藏着世间唯一的黑暗归墟,没人知道,执剑卫道的圣女,早就偷偷给这场注定生死相向的劫局留了半分私心。
更没人知道,地底被镇封的万千罪煞,压根儿没消散,它们只是被暂时压住了,静静蛰伏、层层堆叠、默默攒着劲儿,等着下一次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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