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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二叔的算盘

《七圣分尸那日,我重生了》 苧蘅/著, 本章共3222字, 更新于: 2026-11-03 19:39

账房的灯亮了一夜。

陆沉在柴房里能看见那扇窗。

隔两重院子,窗纸是黄的,一直没灭。

天快亮的时候,灯挪了个位置。

有人在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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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潮。

稻草是昨天的,底下压着一层旧的,已经发黑。

他数了半个时辰的呼吸。

梆子响过两回。

第二回往后院去了。

腿搁在草上,不能弯。

弯一下,断口就顶起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它不抖。

抖了半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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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门外的石头,昨晚又被顶回去了。

顶着石头的人没进来。

门口多了两个家丁。

一个靠着墙睡,一个坐着,手里一根短棍。

陆沉抬头,看他们的头顶。

两个人都没有火。

没有火的,就是不欠他的人。

来了,上工,散工的时候领一天的工钱。

坐着那个在啃干粮。

啃得很慢,一口,一口。

饼渣掉在衣襟上,也不拍。

陆沉把这两张脸记住了。

往后要记住的是,他们不在账上。

天亮了。

坐着的那个站起来,把石头挪开一条缝。

"二老爷回来了。"

停了一下。

"账房等你。"

他坐起来。

手抖了一下。

昨天强开第二炉,鼻血流了两滴。今天不流了,可手不听话。

丹田底下那点东西还在。沉,压着,上不来。

三天。初四,初五,初六。

今天初五。

这三天他收不了火。

也打不动一个筑基。

"三郎。"家丁改了口,"别为难我们。"

陆沉看了他一眼。

四十来岁,脸晒得很黑,手上全是裂口。

"守了多久。"

"下半夜。换过班的。"

他把腿搬到地上。

断的那截一动就响,很轻,像有人隔着被子敲了一下木头。

院里的日头已经到墙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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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在二进院东边,门朝南。

柴房到这儿三十几步。

他停了两回。

门开着,里头点着灯。

天亮了,灯还点着。

门口两级台阶。

台阶上有一道扫过的痕。

陆沉在门边站了站。

里头有墨味,也有陈纸的味。

"进来。"

声音不高。

"门关上。"

陆世贵坐在案后。

四十二岁,一件半旧的青袍,袖口收得很整齐。

案上一本账,一方砚,一支笔。

笔搁在砚上,尖是湿的。

案角压着一块石头,镇纸。

墙上挂着一把算盘。

木框上落了灰。

他没见这个人用过它。

案上那盏灯,罩子是锡的。

罩口熏黑了一圈。

这盏灯真的亮了一夜。

窗纸糊了两层。

屋里比外头暗。

他头顶有一朵火。

暗红色,压在眉心上面一点,不摇。

三十三。

这个数他见过。

那天夜里隔着一堵院墙,也是三十三。

陆沉站在门槛里,先算了一笔。

五层对筑基,差一个大境界。

炉还封着。

三十三加九,四十二。

他把这个数按住了。

"坐。"陆世贵说,"腿不方便,坐着说。"

陆沉没坐。

"站着听得清。"

陆世贵把笔拿起来,又搁回去。

"随你。"

那只手很干净。

指甲修过,甲缝里没有墨。

写这本账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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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你今年十六。"

"十六岁的人,该听得懂账了。"

他把账本转过来,推到案沿。

"看不看都行。这个,你得知道。"

陆沉走过去。

账本摊开。纸是新的,字很齐。

"三房三年。"陆世贵说。

"月例二两,三十六个月。"

"应入七十二两。"

他念得很慢,像念给自己的耳朵听。

翻页的声音很轻。

纸与纸之间隔着一张,底下垫了布。

"实发十八两。"

"五百文一个月,三十六个月。"

"中间差五十四两。"

"二房垫的。"

陆沉看着那页纸。

七十二减十八。

五十四。

这个数他太熟。

三年,每月一千五百文。三十六个月,五万四千文。

五十四两。

那是他被扣掉的数。

现在它换了个方向,成了他欠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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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在哪。"

"一笔一笔,都在册子上。"

陆世贵翻页。

"药钱,九两六钱。"

"棺木,四两。"

"丧仪,十二两。"

"后头还有十一笔。"

陆沉没说话。

九两六钱,四两,十二两。

这三笔,是他爹娘走的那半个月花的。

他站在案前,把重心挪到右腿。

三年了。

这些数第一次有人念给他听。

念的人欠他三十三。

"签了,月例照发。"

陆世贵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纸。

上头有字,也有一处空。

"签什么。"

"签个明白。"

"三房认这笔账,二房不追。"

"月例五百文,照旧。"

"铺面的事,后头说。"

陆沉看着那张纸。

"不签呢。"

陆世贵把笔往前推了推。

"不签,也行。"

"规矩不逼人。"

他停了一下。

"月例从今日停。"

那朵火跳了。

暗红往上蹿了一截,落回去的时候,比原先高。

三十八。

停一个月例,涨五点。

陆沉在心里把账改了。

三十八加九,四十七。

"看什么。"陆世贵说。

陆沉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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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看原本。"

陆世贵抬眼。

"你懂这个。"

"看。"

他从案下的柜子里取出另一本。

皮子发黑,边角起毛。

"抄本只抄数。"

"原本才有经手人。"

他把原本推过来。

"这本子,陆某三年没翻过。"

陆沉翻开。

墨色沉,纸上有水渍。

一页一页往后翻。

纸脆。

翻到中间,边角被虫蛀了一个洞,穿透三张。

他先看纸,再看墨。

墨色深浅不一。

三年里按月添的,深浅都不一样。

抄本不会这样。

抄本是照着一个颜色抄下来的。

翻到三月。

药钱,九两六钱。

日子是三月十七。

经手人一栏,两个字。

周氏。

他停在两个字上。

周氏是陆狂的娘。

这笔钱记在三房的账上。

付钱的是长房的人。

"这笔药,谁吃的。"

陆世贵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三房老夫人。"

"病了半个月。"

"三月里抓的药,四月里人就没了。"

陆沉往前翻了一页。

又翻回来。

"我娘三月里没病。"

"她那个月在给我备生辰。"

"十三岁。"

陆世贵没接话。

"她给我打了一把剑。"

"剑是三月里打的。"

"三月十七,她在铁匠铺。"

账房里静了一会儿。

灯芯爆了一下。

"账不会记错。"陆世贵说。

"人会记错。"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会记错。死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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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把账本合上。

"铺子。"

"三间,代管着。"陆世贵说。

"租子呢。"

"没有租子。"

"三间铺子,一年三十六两。"

"三年,一百零八两。"

"一两也没到我手上。"

"我说了,没有租子。"

陆沉看着他。

"那我这三年吃什么。"

"记在代垫里。"

"十一笔里有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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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你该知道。"

他抽出第二张纸。

纸比账本旧,折过很多次,边上起毛。

他把纸推到案沿。

陆沉接了。

纸角一捏,是三层裱的。

"三间铺面,三年前押出去了。"

陆沉没动。

"押给谁。"

"官库。"

"押银三十六两。"

"押期三年。"

"今年三月到期。"

"宽限半年。"

"九月初十,官库开仓。"

"逾期不赎,产业入官。"

陆沉看着那张纸。

三十六两。

一年的租就是三十六两。

押银正好顶一年的租。

"押银呢。"

"入账了。"

"哪一页。"

"族中公用。"

纸的最底下有两行字。

一行是陆世贵的名字,后头跟着两个字:代管。

另一行,两个字。

陆沉。

那不是他写的。

三年前他十三岁。

字底下按着一个手印。

红泥已经发黑。

纹路很清楚。

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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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手印,什么时候按的。"

"签押的文书都按手印。"

"三年前三月,你病着。"

"是你娘替你按的。"

陆沉没说话。

三年前三月,他病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他醒过两次。

头一次睁眼的时候,天是黑的。

再后来一次,剑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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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回呢。"

"三十六两。"

"那天族里祭祖。"

"你去祭祖,铺子入官。"

"你去官库,祭祖议你。"

"两个时辰,隔半座城。"

"你自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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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把纸放回案上,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

"我记下了。"

他转身。

"三郎。"

背后那个声音说。

"你该叫我一声二叔。"

陆沉站在门口。

"陆世贵。"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站着的。"

陆沉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他站着的时候,你在哪儿。"

陆世贵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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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两个家丁还站在那儿。

他往东走。

东市那三间铺子,过一条街就到。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不是封条。

黑的,两个白字:代管。

第一间门开着一半。

里头有人在搬布。

他站在对街。

一个伙计抱着一匹布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

然后又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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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包钱。

二百一十三文。

初三那天是这个数。

今天还是这个数。

三十六两。

三万六千文。

他算了一下。

二百一十三文,够在回春堂看十次诊。

不够赎一片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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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回走。

走到街口,墙上贴着一张纸。

浆糊是湿的。

他站住。

是官库的告示。

「逾期未赎产业,九月初十开仓变卖。」

底下列了七宗。

前六宗的字迹发灰,最上头还盖着一层浮土。

第七宗压在最后,墨很重,笔画把纸压出了印。

第七宗:东市,铺面三间。

原主: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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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挑担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

挑担的看了一会儿,走了。

妇人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也走了。

陆沉站在那儿。

风把纸的一角吹起来,又落回去。

九月初十。

还有五天。

他伸手,把吹起来的那一角按平。

浆糊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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