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一句话。
我不记得我说的是什么了。大概是"都回去坐着,下一个人来之前不要乱走"。
反正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因为我当时也没有答案能给他们。
我坐下来,把郑禾那条皮带铺在膝盖上。
皮带上我看了很久的有三样东西:扣眼边上磨出来的白印,说明她常年扣在同一个扣眼;内侧有一行圆珠笔写的、被擦掉一半的字;还有就是它已经凉了。
我不敢想她人去了哪儿。我只能想我能确定的东西。
我在那儿坐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这个钟头里出了三件事。
头一件:我盯了三遍,确认剩余时间在一分一分地少。
第二件:第七排那个把水分给别人的姑娘,我发现她一直在抠自己的手指,抠到出血,自己没察觉。
第三件:大妈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头一个反应是她要去上厕所。
她把那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从地上挪到了怀里。
我看东西有个毛病,我说过:先看边缘,再看中间。
我看了那个袋子的边缘。
袋口是撑开的。撑开不是因为塞得太满,是有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我看了她两秒。
六十二。
上一次是四十七。
一个钟头涨了十五个点。
我慢慢站起来。
"一剪梅。"
"嗯。"
"斜后方那个,抱编织袋的。"
"她怎么了。"
"六十二。刚才四十七。"
她把刀从袖子里退出来一半。这个动作我看了两回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弄的。
"你确定?"
"我确定的是我刚才读出来的这个数。我不确定的是我有没有读错。"
她点了下头。
这一点我服她。她从来不跟我争"你肯定看错了"。她只问下一步。
"下一步呢。"
"看她要干什么。"我说,"先别动。"
"把她绑起来。"一剪梅说。
"绑起来干嘛。"
"等她长到一百,这节课一百零二个人跟着一块完。"
"她现在六十二。"我说,"没到一百,就不是必须先杀的这一个。广播也还没点她的名。"
"你要等广播点名。"
"我要的是我们不能杀错。"我说,"我们已经错了一轮。"
她说不出话来了。
她盯了我三秒。
"你怕了。"
"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现在动手,就是因为我在怕。"
她没听懂,也许听懂了但不认。她把刀收了回去。
这是她头一回听我的。
后来她跟我说,她当时之所以听,不是因为我说得有理,是因为我说"我怕"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的原话是:敢承认怕的人,一般不乱来。
她一路往第七排走。
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冲我这个方向看的。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真的看见我。我之所以说她"看",是因为她的脸正对着这边。她的眼睛是浑的,白内障那种浑。
然后她接着往前走。
最后停在第七排,停在那个分水的姑娘旁边。
她蹲了下去。
她把袋口往那姑娘手边凑,像是要给人看什么东西。
那姑娘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摸完她愣住,然后笑了。
"谢谢啊。"
就这三个字。
她把手抽回来。我看见她手心里有一小撮黑的、细东西,像泡软的茶叶末,也像干掉的泥。
她把这些东西抹在了自己的裤子上。
抹完她就不笑了。
她开始哭。哭得特别大,特别突然,一边哭一边拿手拍自己的腿,拍得很响。
整节车厢都朝她看过去。
这时候我才明白那句"谢谢啊"为什么让我后脊梁发凉。
我读了她。
三十一。
三个钟头以前她是六。
我站起来往那边走。
我走了十二步。我数过。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一剪梅跟上来了。她一句话没说,跟我并排。
"站住。"我说。
大妈抬起头。
她的脸比我上次看的时候白。白得发灰。鼻翼两边有一层很细的、就像要起皮一样的东西。
"阿姨。"我说,"您贵姓。"
"杨。"
"杨什么。"
"杨素珍。"
她的声音很正常。正常到我不该怕她。可我后脖颈那层汗一直在往下淌。
"袋子里是什么。"
"是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我的。"她说,"是我自己身上的。"
"把口袋打开。"我说,"我看一下。"
"不。"
"不?"
"不。"
她说这个"不"的时候特别轻,也特别稳。像大人拒绝小孩去摸一个刚烧开的锅。
一剪梅的刀已经抵在她脖子侧边了。
"打开。"
"你们不配看。"
这句话她说得很小声。她是那种压着嗓子说话的人,一辈子没跟人大声过。
然后她的手松了。
那个编织袋从她怀里滑下来,掉在地上。
袋口散开,里头的东西滚了一地。
那一瞬间整节车厢没有一个人出声。
一地的东西是这样的:
一撮一撮的头发,每一撮都拿皮筋扎着;一包一包的指甲,每包都用纸角折起来;十几块布,看得出是从衣服边角上撕的;还有一堆粉末,黑褐色,和自爆以后留下的那个东西是一个颜色。
我数了一遍。
五十七份。
车厢里现在是一百零三个人。
当时我算错了。我以为五十七是她收集到的进度。
后来我才知道,这五十七份里,没有一份是别人的。
都是她自己掉下来的。
那姑娘后来被钱素芬按着坐下。她一直在抖。
抖着抖着她跟我说了句话。
"我以为她是好心。"
"我知道。"
"她还跟我说谢谢。"她说,"我也跟她说了谢谢。"
她一直在重复这两个谢字。
她体内的数是三十一点几。三个钟头,从六到三十一。
照这个速度,第二天早上,她就是第二个周姐。
我当时不知道这些。我当时只知道一件事:这姑娘是被一句"好意"喂进去的。
它最要命的地方就在那儿。
它不是冲上来把人拖走的东西。它是坐在这儿,等你伸手接过它递过来的那一小撮黑色的粉。
钱素芬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她看得比我专业。
"这是皮。"她说。
"什么皮。"
"人的皮。"她说,"指甲是角质,头发也是角质,这一堆黑的,是干了的皮屑和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在门诊看感冒。
"您是做什么的。"我问。
"以前在医院。"
"哪个科。"
"手术室。"她说,"三十一年护士。"
我又回头看那堆东西。
"她攒这个是干什么用。"
钱素芬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如果把所有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东西都攒着不扔,那就是不打算放手。"
我把手伸进那堆东西里拨了两下。
那个手感我到现在还记得:干的,滑的,一堆轻东西压着一堆更轻的东西。指甲在指肚底下有点发涩。
我闻到一股很陈的气味,像人身上的油放久了。不好闻,也不算臭,就是那种该倒掉而没人倒的味道。
"李长平。"一剪梅在我背后喊。
"嗯。"
"你在干嘛。"
"我在闻。"
"闻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闻什么。"
她啧了一声:"你把鼻子抬起来,我看着恶心。"
我蹲下去,把那些东西一份一份拨开。
拨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我停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样不属于这一堆的东西。
一支蓝色圆珠笔。
笔帽上有牙印。咬得很深,同一个地方上下两排。
我认得这个牙印。
刚才在椅背塑料板缝里抠出来的那张照片,背面那三个字,就是这支笔写的。
赵渝把这一百零三个人的读数按座位画了一遍。
画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你看这个。"
她把本子摊在我膝盖上。
上面是一张表,一排一个数。最底下她画了一条横线。
"这条线以上的,"她说,"是今天上午八点以后被那女的靠近过的人。"
"你怎么知道谁被靠近过。"
"我看出来的。"她说,"我跟了三个钟头。"
她跟了三个钟头。
这条线以上的人,读数一个比一个高。
"线下面的呢。"
"也涨。"她说,"慢一点。"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它不是一个人一个人往里种的。"
我把那支笔举起来对着灯看。
笔身上有一行很小的印字:沪新高线建设指挥部,2018。
二〇一八。
这条线是二〇一九年才通的。二〇一八年这一段的轨都还没铺完,指挥部的板房是临时的,就搭在昌吉段边上。
那一年我还活着。那一年我师父也还活着。
这个地方往外递的东西,全是旧的。
我把笔往口袋里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我在想:如果这支笔是从这条线上来的,那这趟车上的东西,是不是也都旧了?
包括那套叠好的制服。
包括那个第五号管理员。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因为再往下想一步,我就得承认一件事: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没上过什么新车。
我把口袋摁了摁。那支笔还在。硬的。
这东西我揣了三年才明白它是干什么的:它是用来提醒我,这趟车上没有一样东西是新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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