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算完了,广播说了最后一句。
"本轮奖励已发放至七号车厢中部。请各位自行分配。"
自行分配?!
我靠,这是啥意思?乌托邦主义吗?
听见这四个字,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人怎么办"。是:这批东西够吃几天。
这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箱子是从地板下面升上来的。铁皮的,四角包着铁皮,正中间贴了张白纸:
【七号车厢 · 第一轮结算奖励】
掀开是:矿泉水三十六瓶,盒饭二十份,一个白塑料箱,里面是药和纱布。
我先闻到的是味儿。压缩饼干那种油哈喇味,拌着药棉的味,还有塑料被太阳晒透了的酸。
三种味堆在一起,闻久了胃里会绞。
还有一股是人的汗味。一百多号人挤在这么大个铁罐子里,汗味是最后才盖不住的那一种。
三十六。二十。一百零四张嘴。
安静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壮汉过去了。
他叫陈九。位置刚好离箱子近。他把箱子往自己脚边一放,坐下来,两条腿一伸,正好把箱口挡住。
"有意见的说话。"
没人说。
第二个动手的是穿西装那位。他蹲到箱子边上,往怀里塞盒饭,塞了四份,站起来就走。
有人拦他。
他一拳把人打下去。
那一拳下去的动静我记得。闷的,带点湿。
被打的那位从地上爬起来,手捂着嘴,血从指缝里往外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的牙。"
我开始数东西。
三十六个瓶子,我数了两遍。三十六,还是三十六。这数我记了一辈子。
陈九脚边堆了八瓶。西装男怀里四份饭。还有两个人一人揣了两瓶,其中一个把瓶子塞进了袜子。
我没去找水深火热的说法。我把箱子上的白纸撕下来一小条,用赵渝借我的圆珠笔在背面写:
三十六。二十。药一箱。
写完我站起来。
"够了。"一剪梅说。
她走过去,刀尖点在陈九膝盖上。
"挪开。"
"梅姐,这箱子没人管也不是我抢——"
"我说挪开。"
陈九看着她。全车厢都在看。
他没挪。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一刀下去,要么她赢,要么这节车厢今晚就散。
我走到箱子前面蹲下。
我说了四句话。声音不大,但是朝着整个车厢说的:
"三十六瓶水,二十盒饭,一箱药。"
"一百零四个人。按人头平分,撑不到后天早上。"
"谁多拿一瓶,就有两个人少喝一口。"
"现在的问题不是谁狠谁拿。是这个。"
陈九笑了一声。
"那你说说怎么分。"
我说:"广播。"
车厢里所有人都看我。那种安静我现在还记得,像有人把整节车厢按进了水里。
"我在。"
"七号车厢临时列车管理权限持有者李长平,申请调整资源分配与人员编组。"
"是否确认?"
"确认。"
"方案请陈述。"
我说得很慢,怕有人听漏:
"第一,这批东西不按人发,按组分。"
"第二,组一共四个:清点组、取水组、看护组、守夜组。干活的人先吃。"
"第三,陈九今天多拿的七瓶,退六瓶,扣两天配额。"
"第四,这箱子归谁管,我指定。"
说完,我抬头看了一剪梅。
她是所有人里面最后一个开口的。
"指定谁。"
"郑禾。"
那个女列车员愣住了。她手上还缠着那条皮带。
广播说:"已登记。七号车厢资源分配与人员编组方案生效。"
陈九把水一瓶一瓶放回箱子。放第六瓶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瓶子磕在铁箱边上,咣的一声。
他一句话没说。
因为他退的不是给我面子。他退给那个"咣"后面那句已经登记生效的话。
我回头找赵渝要东西记。
她把本子递过来。上头画了一张表,一格一格的。第一行写:总人数、消失人数、剩余人数。再往下是水、饭、药。
最底下她写了三个数:300、500、1500。
"这啥意思。"
"维持活命、正常活动、能干重活。"她说,"这是每人每天要喝的水,毫升。"
"你怎么背得出。"
"我是搞数据的。"她说,"我记不住人脸。我记数字。"
一剪梅这时候蹲到我旁边来了。
"能撑几天。"
"三天。"我说,"按最低那个数。"
她盯着那箱水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后来她开口,说的是别的。
"我蹲过号。"
"号子是啥。"
"就是……那个。"她摆了下手,"号子里分饭,跟这是一样的理。"
"什么理。"
"头三天谁狠谁多吃。"她说,"三天以后,狠的那个先挨打。因为大伙这时候才想明白,剩下的东西就这么多。"
报名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赵渝第一个举手。她说她能数。她举手的姿势像上课回答问题,很正。但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是红的。
郑禾报了守夜组。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腰。
马建国报了取水组。
我问他为什么。
"我想……再找一遍。"他说。
我知道他找的是他媳妇的包。他以为报了名就能名正言顺地翻。
灰毛衣的老太太举手说她能看伤。没人问她凭什么。她把自己的毛衣又往下拽了拽。
发第一份的时候,每人两口水,一小块饼干。
饼干是咸的,咸到发苦。渣子掉在裤子上,我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嘴里。
我看见一个小伙子把自己的两口水给了隔壁的老人。
我也看见有人把饼干塞进了袜子里。
我什么都没说。
队伍发到一半出了第二次事。
西装男最后才轮上,到手的是别人剩的半瓶。他没接,把瓶子往地上一摔。
"凭什么!我刚才搬那一箱的时候谁看见了!"
没人接话。
我走过去,弯腰把那半瓶捡起来,拧开,一口喝了。
那口水下肚的时候我是真渴了。渴到嗓子眼发疼。这话说出去没人信,但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贵的一口水。
"这一口算我的。"我说。
"你——"
"这一口算我的。"我又说一遍,"我扣自己两天配额。你明天还是半份。"
他愣了半天,最后骂了句很难听的话,走了。
赵渝在旁边很小声地问:"你刚才为什么要喝那口。"
"不喝他不认。"
"可你亏了两天。"
"账我记了。"我说,"我自己记着。"
清点组是赵渝报的数。
她报了三遍,报到第三遍她自己停下来。
"多少。"我问。
"一百零三。"
"刚才不是一百零四?"
"我再数。"她说。她的手开始抖,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线,"我再数一遍。"
还是一百零三。
她妈的哭声是从最后一排传出来的。
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小姑娘,叫朵朵,七岁。刚才还坐在第十二排靠窗,抱着她妈的胳膊。
书包还在座位上。一只鞋掉在过道里,鞋带还系着。
她妈姓周,三十来岁,一路上都挺稳的一个人。
这会儿她一点不稳了。她抓着我的袖子,指甲掐进我胳膊里。
"你说句话。你说句话我就松手。"
"我在找。"
"你找到了就告诉我。"
"我找到了就告诉你。"
我把分配表交给郑禾的时候,她问了我一句。
"这个活儿,我能不接吗。"
"能。"
"那我不推。"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她在看那箱水。
"我当了六年列车员。"她说,"六年里我一样东西也管不了。车门什么时候开,我这站停几分钟,广播里说什么,我都管不了。"
她把手按在箱盖上。
"这个我能管。"
我们把整节车厢翻了一遍。
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卫生间(打不开),八个垃圾袋全拆开倒了出来。
没有。
连接处的门是关着的。八号车厢那扇门也关着,从外面扣着,扣子是新的,上头还有一层薄灰被擦掉留下的印。
我站在那扇门前。
这一通乱翻的时候,最后一排那位睁开了眼。
他到这会儿一句话没说过。刚才点名,广播念到他的时候他自己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又闭上了。
我听见门后面有动静。
很轻。像有人在里头走动。也像小孩蹲在地上哭,哭到没力气那种。
"喂!"有人拍门,"里头有人吗!"
那声音停住了。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门后面传过来两个字。
"妈妈。"
不是含糊的。清清楚楚。是她在喊。
一剪梅站到我背后。
"你要开?"
"开。"
"李长平。"
她的声音很低。
"第一批走的人,走的就是这道门。刘广志出去以前,最后一个站的位置就在你脚底下。"
"我知道。"
"开了这道门,"她说,"这节车厢以后就不是你说了算了。你想清楚。"
我看了眼手腕。
倒计时还剩二十一小时四十分零七秒。
门后面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确认完最后一步,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笔。
没有笔。广播说一句"确认"就算数了。
我当时还想:这地方连个签字都不要。
那一晚车厢里最清楚的声音是喝水的动静。一百多张嘴,一个一个抿。
那个声我到现在都记得。比哭还难听。
门后那个声一共响了三回。第二回比第一回轻,第三回就只剩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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