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么了?”陆衍拉住一个看热闹的邻居。
“电梯掉下来了。”那人说,“从七楼直接掉到二楼,里头有个送水的师傅,腿摔折了,刚抬走。”
“又是那台电梯?”
“可不是嘛。”邻居压低声音,“这电梯坏了一周了,物业请了三拨工程师,昨天还来一个年轻的,查了半天说‘全是好的’。今早可倒好,直接给你表演一个自由落体。”
陆衍没说话,直接挤进人群,隔着人墙看了一眼电梯间。
电梯门开着,轿厢停在二楼,钢缆从井道里垂下来,吊着轿厢,看起来是完好的——至少从外面看,钢缆没断,导轨没弯,门机也正常。
可它就是从七楼掉到了二楼。
“我说句难听的。”人群里有人喊,“这楼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几年怪事一桩接一桩,先是水管半夜返臭水,再是楼下地下室老有动静,现在电梯直接往下掉。你们物业到底管不管?”
“管!怎么不管!”物业经理擦着汗,“我们已经联系厂家了,厂家说下午就到!”
“下午?下午电梯都成棺材了!”
人群哄地议论开了。陆衍没多待,退出来,回到铺子里。
墨七从工具箱里探出头:“你真去看了?”
“看看。”陆衍从墙上摘下一件半旧的工装外套,套在身上,“总不能真等它把人摔死。”
“那你以什么身份去?”墨七问,“维修铺老板?你又不修电梯。”
“我修东西。”陆衍把工具箱挎上肩,“电梯也是东西。”
上午九点多,物业经理老周——跟送钟那位老周同姓,但这位是物业的周经理,胖乎乎的,长着肉乎乎的圆脸,说话总带三分急——正站在楼门口打电话。
电话那头大概又是哪个维保公司,他嗓门越提越高:“我不管你们怎么说!钢缆是好的!导轨是好的!电路也是好的!它为什么掉下来?!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挂了电话,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周经理。”陆衍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电梯还在二楼?”
“陆老板?”周经理抬头,认出他,“你也来看热闹?”
“我不看热闹。”陆衍说,“我想看看那台电梯。”
周经理愣了两秒:“你会修电梯?”
“我不会。”陆衍诚实地说,“但我修过不少‘查不出毛病’的东西。你这一周请了三拨工程师,都说查不出问题,对吧?”
“五拨。”周经理苦笑,“加上厂家,都五拨了。第一拨说门机老化,换了新的,没用。第二拨说导轨变形,校了,没用。第三拨直接说‘检测仪器显示一切正常,建议排查井道环境’。井道环境?我拿手电把井道照了三遍,干干净净,连个耗子都没有。”
“电梯自己跑的事,你知道吗?”陆衍问。
周经理脸色变了一下:“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陆衍说,“半夜没人按,电梯自己上下跑。工程师怎么说?”
“工程师说——”周经理压低了声音,“工程师说,可能是‘感应干扰’。电梯的平层感应器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导致它以为有人按了楼层。但什么东西能干扰它?他查了配电房、查了井道、查了机房,什么都没有。”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东西干扰的?”
“他说——”周经理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他说查不出来。然后他跟我说,周经理,这楼,是不是不太干净?”
陆衍没接话,站起身:“让我看看。”
周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他进了楼。
电梯间里拉着警戒线,民警刚走,轿厢还停在二楼。
陆衍蹲下来,拉开轿厢外门,探头往井道里看。
井道很深,往下黑乎乎的,手电照下去,能看到轿厢底部的缓冲器,还有井道壁上挂着的导轨。
陆衍拿手电一寸一寸地照,照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然后,他左眼“动”了一下。
视野里,井道壁上浮起一层极细的纹路——天工纹路。
电梯是工业产品,按理说纹路很淡,像新钞票上的水印,若有若无;可这台电梯的井道壁上,纹路浓得不正常,像有人拿笔重新描过一遍,泛着暗沉的光,从井道壁一路爬下来,爬进轿厢,爬进钢缆,爬进导轨。
纹路不是断的;它还在,但颜色不对——不是健康的暗铜色,是发灰的、发暗的,像人脸上的病气。
而且,陆衍注意到一个细节:井道最底部,缓冲器边上,有一小块地面,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透了,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那印子的形状,圆圆的,不规则的边缘——像一只很大的爪子,按在地上。
陆衍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很久,才直起身。
“周经理。”他说,“这电梯,我修不了。”
“啊?”周经理急了,“你刚才不是还说——”
“我说我修不了。”陆衍打断他,“但我能帮你查。电梯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井道底下。你要是信我,今晚让楼里的住户别用电梯,电梯停一晚上。”
“停一晚上?那明早住户要骂死我——”
“骂死你,比摔死强。”陆衍说。
周经理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行。停就停。反正现在也没人敢坐。”
“还有。”陆衍顿了顿,“四楼那位大妈贴的符纸,你让人别撕。”
“为什么?”
“她贴那玩意儿,管不管用另说。”陆衍说,“但至少,她现在不敢靠近电梯。”
周经理一脸“你怕不是在逗我”的表情,但到底没说什么,点头走了。
晚上,电梯停了。
楼里安静下来。
住户们大多听说了白天的坠梯,没人抱怨,反倒觉得停了踏实。
九点多,陆衍回铺子,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个油布包——不是接座钟那套,是另一套:几枚铜钉,一截细银线,还有一小瓶灰白色的粉末。
墨七从工具箱里爬出来,看着那瓶粉末:“你连这个都带上了?”
“带上。”陆衍把油布包塞进外套内兜,“万一用得着。”
“万一下去上不来呢?”
“那你就多烧点纸。”陆衍说。
墨七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它说:“我也去。”
“你去干嘛?”
“我腿多。”墨七说,“跑得快。”
陆衍看着它,没忍住笑了一下:“行。那走吧。”
夜里十一点,巷口的老楼黑着大半窗户,只有几户还亮着灯。
陆衍挎着工具箱,口袋里揣着油布包,从侧门进了楼。
墨七趴在他肩上,八条腿收得紧紧的,两颗幽光眼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他没坐电梯,是走楼梯,从一楼走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锁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陆衍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捅了两下,锁“咔”一声开了;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的潮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烧焦的铜,又像放久了的血腥味。
地下室里堆着杂物:旧家具、纸箱、报废的管道、几台扔掉的旧洗衣机;墙角有一扇小门,门后是通往电梯井道的检修口。
陆衍蹲下来,撬开检修口的盖板,探头往下看。
井道底部,白天他看到的那圈深色印子,在夜里看,轮廓更清楚了。
那不是爪子印;那是一个人的手印;很大,骨节分明,五根手指撑开,像是有人从井道底部的地面下,伸出一只手,按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墨七趴在他肩上,也看见了,它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陆老板。这底下,埋着东西。”
陆衍没说话,他盯着那枚手印,左眼又“动”了一下——井道底部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沿着手印的边缘,缓缓地、缓缓地蠕动着。
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陆衍站起来,把检修口的盖板重新盖好,拧紧螺丝。
“走。”他说。
“不查了?”
“查过了。”陆衍说,“我知道它是什么了。”
“是什么?”
“是裂缝。”陆衍说,“底下有道裂缝,缝里漏出来的东西,正在吃这台电梯。”他顿了顿,“电梯修不好,是因为它根本不该修。”
墨七没接话,只是趴在他肩上,跟着他一步步走上楼梯,走出老楼。
……
凌晨,陆衍躺在里屋的躺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白天那枚手印,想井道底部的纹路,想这几天所有的怪事——
座钟里的断口、井道里的手印、地底的闷响、没插电的收音机。
这些事,像一根线串起来的珠子,一颗一颗,串成了一串。
他刚摸到线头,手机亮了。
是周经理发来的消息:“陆老板,今晚电梯停了,但监控显示,凌晨一点,电梯‘自己’从二楼升到了七楼,停了三秒,又下来了。我现在看着监控,浑身发毛。你跟我说实话,这电梯,到底是不是闹鬼?”
陆衍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