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凉,安民坊巷道死寂如墨。
墙头黑纱虚影仍在随风轻晃,细碎呜咽般的假鬼哭声贴着墙根游走,三下一顿的沉闷叩门声,依旧准时准点、刻板重复。
唬得住街坊百姓、唬得住往年巡夜差役,却再也唬不住暗处早已看破一切的沈砚与王胖。
确定真凶是流民装鬼、借机关诡术抢占宅院之后,二人不再继续潜伏蹲守。
沈砚依旧贯彻稳妥苟发育的路子,不莽撞冲巷、不大声喝喊、不打草惊蛇。
“对方此刻必然就在附近。”
沈砚压低声音,语速轻快笃定:“整套机关想要夜夜准时触发、异象分毫不差,不可能完全无人值守。”
“黑纱需要微调、竹筒回风需要对位、阴尘气息需要维持,尤其是每夜子时准点起势,必然有人就近监控、随时补位。”
“他不敢离太远,离远了,今晚整套局就会露馅。”
王胖闻言立刻攥紧铁尺,眼神兴奋又谨慎:“明白!咱们悄悄摸过去,抓他个现行!”
两人褪去所有动静,借着高墙阴影、墙角杂物遮挡,如同两道无声黑影,沿着巷道两侧低位潜行。
今夜无风,巷道气流凝滞,夜深人静,一点点细微响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越是靠近案发核心地带,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就越明显,墙头的黑纱虚影也越发清晰,远远望去,确实有几分漂浮鬼魅的阴森模样。
王胖早年被这类诡案吓惯了,哪怕明知是假,眼底依旧下意识发紧,手心微微冒汗。
反观沈砚,心态稳得离谱。
别人看鬼影、听鬼哭、感阴气,心神震颤、头皮发麻。
他全程只看结构、看机关、看布料纹路、看竹筒风口、看人为痕迹。
在他眼里,这满巷诡异异象,根本不是什么阴祟厉鬼,就是一套粗制滥造、廉价拼凑的市井道具组。
两人潜行至整片弧形民居最居中、最隐蔽、视野最好的一处废弃矮墙院后。
就是这里。
整条安民坊西侧十二户案发宅院,全部在这个位置的视野覆盖之内。
居高临下、隐蔽藏身、方便微调机关、随时观察住户动静、一旦出事还能翻墙逃窜。
完美的观测点、操控点、藏身处。
刚贴近院墙,一道轻飘飘、忽高忽低、嘶哑阴冷的怪声,突然从院内飘了出来。
“呜——呜呜——”
声调飘忽、断续阴森,似怨似泣,带着刺骨寒意,专门贴着人的耳际绕。
配合着墙外游荡的细碎鬼哭声、院门口沉闷的叩门声,氛围感瞬间拉满,寻常人撞见,腿都得直接软掉。
王胖脚步一顿,下意识屏住呼吸,压低声音:“来了!他在里面装鬼发声!”
沈砚轻轻点头,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语。
太敬业了。
这流民为了装鬼吓人、抢占几间破宅院,真是把演技拉满、把氛围做足、把敬业贯彻到底。
院内黑影浮动,一道身形佝偻、半浮半沉、飘忽不定的黑影,顺着废墙墙头缓缓游走。
看不清脸、看不清四肢、轮廓模糊漆黑,借着夜色掩护,极致模拟游魂夜祟的姿态。
若是普通百姓半夜开窗瞥见这一幕,当场就得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收拾行李搬家逃命。
装得惟妙惟肖、真假难辨。
“别装了。”
沈砚站直身子,语气清淡、平稳日常,瞬间打破满巷阴森恐怖的氛围,画风陡然一转,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机关是你布的,黑纱是你挂的,竹筒回风是你调的,阴尘是你撒的。”
“夜半敲门、墙头鬼影、街巷鬼哭,全套人工造假,半点真鬼没有。”
“演一晚上不累吗?出来吧,别飘了,再飘也没人看。”
清冷平淡的一句话,直接把对方苦心营造、渲染了一整夜的恐怖诡氛,戳得稀碎、干干净净。
院内飘动的黑影瞬间一僵。
那飘忽呜咽的鬼哭声,当场卡壳断音,戛然而止。
整个安民坊巷道,瞬间从阴森恐怖,变得无比尴尬死寂。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墙头上那道看似漂浮游走的鬼影,一动不动,僵在原地,连风吹黑纱晃动都显得格外僵硬。
显然,装鬼的人彻底懵了。
他装了七天、吓了七天、从未有人当场拆穿、从未有人如此淡定吐槽。
以往每晚,街坊户户闭窗屏息、瑟瑟发抖、无人敢窥探、无人敢言语。
今天突然有人站出来一句“别装了、演累了吧”,直接给他整不会了。
短暂僵硬两息后,那黑影依旧不死心,继续硬撑营业。
阴森飘忽的怪声再次响起,声调刻意压得极低极哑,带着寒意森森的威胁:
“吾……阴魂游荡……生人勿近……再窥……索你性命……”
声音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刻意制造虚无缥缈的鬼魅感。
同时黑影微微浮动,做出一副即将扑杀而下的阴森姿态,试图吓退来人、逼退官差。
典型的做贼心虚、强行镇场。
可惜,遇上了完全不吃这套的沈砚。
沈砚懒得跟他演鬼神剧本,直接开口,句句写实、句句戳穿破绽:
“第一,真阴魂无形无质,不会有布料晃动的边角褶皱。”
“第二,真鬼祟发声不靠胸腔吐气,你这憋气压嗓、刻意哑音,喉咙都快抖破了,听得我都替你累。”
“第三,你脚下踩着墙头暗藏的细麻绳支架,悬空都是假的,全程站在架子上晃悠摆造型。”
“第四,你身上那点阴尘寒气,最低阶的市井小术,骗得了百姓、骗得了敷衍办案的差役,骗不了痕迹勘察。”
句句精准、句句打脸、句句拆台。
每一句,都精准撕碎对方一层伪装。
对方装得有多阴森恐怖,此刻就有多滑稽尴尬。
墙头上的黑影彻底绷不住了,身形剧烈一晃,那层罩在身上的大黑纱瞬间歪斜滑落。
一道瘦黑矮小、衣衫破烂、满脸沧桑、头发乱糟糟打结、浑身带着尘土寒气的中年流民身形,直接暴露在月色之下。
哪里是什么夜游厉鬼、阴魂祟煞。
就是个穷得叮当响、饿得面黄肌瘦、满脸苦相、熬夜装鬼、累得眼皮打架的落魄流民。
喜剧反差感瞬间拉满。
高高在上、阴森可怖的夜游鬼祟,一秒变回底层可怜流民。
对方见彻底暴露、装不下去了,也不装凶了,瞬间摆烂,一脸苦大仇深、委屈巴巴。
“官爷……你们……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他装了七天,从未失手,连巡夜司之前几轮巡查都被他完美蒙混过关。
今夜好不容易熬夜加班、兢兢业业演鬼,结果被一个少年三两句直接扒干净老底。
心态彻底崩了。
王胖见状,忍了一路的紧张瞬间消散,当场乐出声,抬手一举铁尺,哈哈大笑:
“好家伙!原来是你这老小子在装神弄鬼!”
“天天半夜吓唬街坊、夜夜加班演鬼哭,你这演技不去戏班唱戏真是屈才了!”
“吓唬老百姓挺能耐啊?对着官差还想装鬼索命?吓死我了——半点没吓到!”
反差喜剧效果彻底拉满。
流民满脸苦涩、垂头丧气、彻底放弃抵抗,乖乖从墙头细麻绳支架上跳了下来。
他身材干瘦、身形佝偻、手脚粗糙,手上布满老茧,身上衣物破烂不堪,确实是常年流浪市井、无家可归的落魄流民模样。
沈砚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他身上、手边、院内角落。
墙边整齐摆放着几截打磨光滑的中空竹筒、几段细韧麻绳、几块配比好的阴尘香灰土、数个大小统一的朽木悬锤机关。
全套作案工具,整齐齐全、摆放有序。
看得出来,这人做事极度细心、极度隐忍、极度有耐心。
为了占几间空置宅院,硬生生自制全套道具、自编全套诡局、自导自演七天夜半鬼祟大戏。
可怜、可气、又可笑。
“带走。”
沈砚淡淡开口,轻松结案。
闹得西城安民坊七日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被巡夜司归类为无解阴祟扰民的连环诡案,全程无打斗、无惊险、无波折。
就这么轻轻松松、简简单单、画风搞笑的收尾落幕。
装鬼装得最凶的,往往就是最贪安稳、最想苟家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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