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入夜,西城天色沉得极快。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褪去,整片安民坊彻底坠入静谧寒凉的夜色之中。
晚风卷着霜气掠过街巷,吹得两侧院墙墙头枯草簌簌作响,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坊区,更添了几分阴森萧瑟。
白日里尚且紧闭大半的民居门户,此刻更是家家户户落栓锁窗、熄灯闭户。整条宽阔街巷空空荡荡、杳无人影,连寻常夜间出门闲逛的百姓、沿街觅食的野猫野狗,都彻底绝迹。
七日夜半鬼敲门的恐惧,早已刻进了安民坊每一户人的骨子里。
子时未到,整条街坊已然提前陷入死寂沉沉的压抑氛围,只剩下风吹草木的细碎声响,在空荡街巷里悠悠回荡,听着无端瘆人。
沈砚与王胖二人,早早抵达安民坊西侧案发核心区域。
不同于寻常巡夜差役办案的张扬莽撞、持枪巡街、声势浩荡,沈砚从一开始就打定了稳字当头、低调隐蔽、绝不冒进、苟住发育的核心思路。
穿越至今,他从来不是逞凶斗狠、鲁莽冒头的性格。
前世八年行政职场摸爬滚打,深谙枪打出头鸟、高调必翻车的道理。今生身处诡道修行并存、阴阳乱象暗藏的大雍市井,更是清楚——未知诡局面前,莽撞是取死之道,谨慎才是活命根本。
对方敢连续七夜定点扰民、伪造鬼祟异象、骗过巡夜司数轮巡查,绝非普通街头混混的小打小闹。
哪怕王胖根据底层常识判定只是落魄流民加粗浅诡术,沈砚也绝不轻易笃定、绝不放松警惕。
暗处藏敌、夜路藏诡、未知藏险,在没有彻底摸清对方手段、实力、套路、底牌之前,任何一次冲动冒进,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事。
“沈老弟,咱们直接沿街蹲守吗?要不要我点亮巡夜司的明火腰牌、直接巡查震慑?”
王胖挎着腰间铁尺,习惯性想要按常规流程办事,灯火照明、公示身份、沿街巡查,是他们平日里处理市井怪案的标配操作。
但话音刚落,就被沈砚轻声抬手制止。
“不用。”
沈砚声音压得极低,贴在墙角阴影之中,目光沉静扫过整片弧形案发街巷:“明火亮牌、高调巡查,是最蠢的做法。”
王胖一愣:“为啥?亮牌震慑,对方就算装鬼作乱,看见官差在场,今晚肯定不敢动手,直接避祸藏踪了啊。”
“就是要让他今晚动手。”
沈砚淡淡解释,条理清晰:“我们今日白日走访取证、逗留过久,对方大概率已经察觉有人彻查此案。若我们高调巡查、声势浩大,对方心生警惕,今夜直接停手避战、隐匿踪迹。”
“诡局暂停、异象消失,看似安稳无事,实则我们一无所获、抓不到任何破绽、找不到半点证据。”
“三日限期转瞬即逝,一旦对方彻底蛰伏、改地作案、销声匿迹,这桩案子就会彻底变成无头悬案,我们之前所有排查、所有推理、所有取证,全部作废。”
王胖瞬间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你想得细!我差点犯了老毛病,只顾着当下安稳,忘了要抓真凶、破实案!”
巡夜司老差役的通病,只求当夜无事、糊弄交差,从不深究根源、不斩草除根,这也是无数市井诡案堆积封存、年年复发的根本原因。
沈砚摒弃所有浮躁套路,贯彻极致稳妥的蹲守方案。
“全程隐蔽、不留身影、不露动静、不扰布局。”
“我们只当暗处旁观者,不干预、不震慑、不破坏,静静等他出手、静静看他布局、静静抓他破绽。”
“对方在暗,我们也在暗;对方苟着作乱,我们苟着蹲守。”
“以稳对阴、以静破诡、以耐心等破绽。”
话音落下,沈砚带着王胖,借着安民坊熟悉的民居地形,快速选择隐蔽点位。
安民坊西侧十二户案发民居呈弧形排布,两侧院墙高大、巷道纵深极长、墙角阴影厚重,加上深秋草木萧条、墙根杂物堆积,藏人极其隐蔽。
沈砚精准挑选了巷道中段两处背靠高墙、视野全覆盖、光线完全遮挡、常人绝不会留意的死角位置。
一人蛰伏东侧阴影,一人隐匿西侧墙角,两点对位,刚好完整覆盖十二户案发院落的院门、墙头、巷道所有必经区域,无死角、无盲区、无遗漏。
两人全程压低身形、贴紧墙面、屏住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身上官差服饰早已提前褪去,换上寻常市井布衣,融入夜色阴影之中,哪怕有人近距离路过,也绝对无法察觉暗处藏着两个人。
“老弟,你这布局也太专业了……”
王胖蹲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喘一口,压低声音由衷佩服。
他干了七八年外勤蹲守,从来都是随便找个台阶一坐、散漫等候,蹲守全靠熬时间、碰运气。
第一次见到有人蹲守还要布视野、控盲区、选点位、藏身形,全方位规避风险,把“苟稳”两个字发挥到极致。
沈砚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寂静街巷,心神高度集中,却依旧心态松弛:
“蹲守不是熬时间,是控全局。”
“对方既然精心布局七日,深谙人心、拿捏官府心态,必然观察力极强、警惕性极高。”
“但凡我们露出半点破绽、发出半点声响、透出半点人影,对方立刻弃局逃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夜色越来越浓,寒霜渐重,夜风越发凛冽,吹得街巷草木狂舞、暗影摇曳。
寻常人处在这种夜夜闹鬼、人人恐惧的死寂街巷,早已心生惶恐、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但沈砚全程冷静沉稳,无半分畏惧。
他的目光不看摇曳怪影、不听风声异响、不被夜色氛围裹挟。
全程专注观察最核心、最客观、最不会骗人的细节。
墙头草木晃动的轨迹、夜风流动的方向、院落墙角阴影的细微变化、地面尘土的浮动痕迹、巷道深处极轻微的异动声响。
他不信鬼、不畏诡、不盲从氛围恐惧。
心中只有一条准则:所有诡异异象,必有源头;所有人为布局,必留痕迹。
子夜前一刻,整条街巷彻底死寂,连风声都微弱了几分。
就在这时。
沈砚眼眸微微一凝,注意力瞬间锁定最北侧第一户案发民居的院墙顶端。
没有阴风大作、没有阴气刺骨、没有恐怖异响。
只有极其细微、常人绝对无法察觉的变化。
墙头枯草的晃动频率,和自然夜风完全不符。
自然夜风杂乱无章、忽强忽弱、毫无规律。
而此刻墙头局部草木,晃动均匀、幅度一致、节奏稳定,像是有极轻微的气流,被人为控在固定位置,缓慢流转。
紧接着,一丝极淡、若有若无、绝非自然产生的阴冷气息,顺着墙头缓缓弥漫开来。
不凶、不厉、不煞、不伤身。
微弱、浅薄、刻意压制,若不凝神感知,只会被深秋夜风彻底掩盖,完全无法察觉。
这就是王胖之前感知到的“阴邪气息”,也是巡夜司判定阴祟扰民的依据。
气息极淡、刻意伪装、毫无杀伤力,仅仅够制造诡异氛围、震慑寻常百姓,完全避开了巡夜司“凶煞作乱、厉鬼行凶”的重案判定标准。
低成本、低风险、无重罪、难追责,完美钻了官府办案的所有漏洞。
“来了。”
沈砚低声轻语,语气平静无波。
七日连环诡案的幕后布局者,终于在今夜,再次启动布局。
全程无莽动、无突袭、无喧哗。
他依旧苟在暗处、稳在原地、静静观察、完整捕捉对方所有作案轨迹与核心诡计,不急于破局、不急于抓捕、不急于暴露。
欲破其诡,必先观其术;欲抓其人,必先识其局。
暗夜蹲守,耐心蛰伏,所有破绽,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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