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车轱辘碾过青石沟坑坑洼洼的板路,每过一个坎,车上的破铺盖卷就颠一下,攥着车把的素娥要费大劲才能稳住方向。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先是一粒一粒的,像盐末子撒在脸上,后来密了,成了细针,扎得人睁不开眼。独轮车上躺着沈石头,身上裹着一床破棉被,被角压在他下巴底,露出小半张蜡黄的脸。他烧得迷迷糊糊,嘴皮干得起裂,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嗬——嗬——”地响。素娥推着车,后背上被条凳砸的那块地方每使一次力都像有人拿烧热的铁片往下按。她没停,从堂屋出来就没停,一直推到青石沟最里头。
废弃的水磨坊立在沟底,垮了半面墙,两间瓦房一间没了屋顶,另一间只剩几根断梁撑着破瓦。纸窗早烂成了条,风灌进去又钻出来,带着“呜呜”的哨音。门轴锈死在墙里,素娥用肩膀撞了三下才撞开。屋里有股沤烂的霉味,墙角长着大片的青苔,地上积了半寸厚的灰。素娥把独轮车停稳,先把石头抱进屋,用铺盖在靠墙避风处铺了个窝,把人放上去,又折回去拖进来两块破门板,斜靠在漏风最凶的窗口挡着。石头在铺盖上蜷成一团,浑身滚烫,喘得越来越急。素娥蹲下去摸他的额头,像摸着一块刚出笼的山芋。她又看他的嘴唇,已经是青紫色。
石头哮喘犯得厉害,痰堵在喉咙里,每吸一口气都要把脖子仰起来,锁骨洼下去深深的窝。这场景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上一世石头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是沈杏花锁了卫生所的门。她去拍门,拍到手心出血,里面有人咳嗽,没人开门。这一回,她连门都没去拍。素娥起身,从铺盖卷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父亲留下的旧铜秤,秤杆不过一尺来长,秤盘小得只有巴掌大。她取出来,又找了块干净的粗布,把布包重新扎好,塞进石头怀里让他抱着。“石头,姐去给你找药,你在这儿等我。”她俯在石头耳边,声音轻而稳:“我很快回来。”
石头没有睁眼,只用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那手又热又虚,像一团刚熄了火的灰。素娥掰开他的手指,把独轮车上的草绳解下来,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空着。又把石头的药包放在他手边,用被角盖好。外面雪已经下密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素娥出了磨坊,绕过沟底的乱石堆,往北走。她记得青石沟后面的七里冲有一片向阳坡,坡下是悬崖碎石地,石头缝里长着九节菖蒲。上一世她为了给石头找这味药,跑遍了附近四五道山沟,最后才种在自己开垦的小药圃里。天快黑了,能见度低得可怜。素娥手抓着路边的树根和石棱往上爬,雪落在头发上,化成水,又结成冰碴子,她的脸已经没了知觉。
到了沟口,她折下几根枯藤,边爬边往地上扫着看。崖下照不到太阳,石面湿滑,稍不留神就摔个跟头。她的手已经磨破了,血渗出来,又和雪水混在一起。到了向阳坡下的碎石地,素娥借着天光细细搜寻。工夫不负人,一丛半干半绿的细叶从石缝里探出来,叶形如剑,根茎扁圆。她蹲下去,手指抠进石头和泥土之间,把整株挖出来。根茎上的须毛沾满泥,腥香中带一点辛辣。是九节菖蒲。又挖了十几棵,手上已经磨出七八个水泡。她又往东边石壁走,那边有几株麻黄,茎节细长,折断后髓心是棕褐色,微麻微苦。她挖好草药,天色全黑下来。
下山的路上,素娥滑了两次,第一次摔在石头上,膝盖磕出血;第二次踩进冰水里,整只左脚的鞋子灌满了雪水。她爬起来继续走。回到磨坊,石头蜷在铺盖里发抖,喘声更急,喉咙里像有一把哨子,每一声都在拼尽最后一点气力。素娥从磨坊残屋的角落里找到一只破铁盆,又从半截暗渠旁摸到一块磨刀石。把九节菖蒲放进冷水里搓去须毛,洗净泥土,薄薄切下外表黄皮,只留中间白嫩的根髓。麻黄去节,折成寸段,用药碾子压碎。那药碾子是石头的,又沉又冷,她蹲在地上,一推一拉,碾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磨坊里老鬼在推空磨。
点火的柴火不够。素娥在屋内翻了一遍,只找到几根烂木头和半张破蒲席。她往外走,把独轮车旁别着的一根扁担拿出来,又折了几把干草。火总算点着了。药罐没有,她用的是一个豁了口的陶碗,撒进药末,倒进清水,熬在文火上。素娥蹲在旁边,不停地用嘴吹火,浓烟呛得她两眼泪流。她看了眼自己身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棉袄,又看了看石头。她脱下棉袄,把内衬撕开,掏出里头的棉花,一团一团往火里塞。棉花燃烧起来,蓝火苗跳着,把药碗里的水一点点顶出气泡。素娥穿着单衣,蹲在火边,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后背被条凳砸过的地方已经疼得麻木了,两只手伸出来,十根指头冻得黢黑,裂开的口子外翻着,像婴儿张开的嘴。药熬到半碗,她端下来,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扶起石头的头,一勺一勺喂进去。石头的嘴唇青得发紫,喉结不停地滚动,第一勺药下去,他呛了一下,药汁从嘴边溢出来。素娥用袖子给他擦掉,再喂第二勺。一碗药见底,她抱着石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外面的风把挡窗户的门板掀翻在地,雪沫子扑进屋来,打在她后颈上,她也不觉得冷。不知道过了多久,石头的身子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翻搅。
接着他头一歪,吐出一大口黄中带绿的浓痰,溅在素娥的衣襟上,黏糊糊的。石头的呼吸声慢慢平了,从拉风箱变成了一根细线,从喉咙里抽出来。他睁开眼,雾蒙蒙的眼珠子转了转,看见素娥,嘴里小声喊了一声“姐”。素娥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没说话,用袖子把石头嘴边的痰渍擦干净,又把他身上的被子掖紧。“姐,你的手……”石头看见了她裂开的指头,眼里有泪。“没事。”素娥站起来,把药渣滤掉,又把剩下的药汁煨在火边,才去看自己的双手。十根指头没一处好皮。尤其是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间的虎口裂得最深,露出粉红色的肉,掌心那根算盘木刺还扎在肉里,已经沁出了白色的脓。
她撕下一根布条,用嘴咬住一头,另一头用左手把脓挤出来。然后咬着一根针在火上炙了炙,挑出那根木刺。木刺带出黑血,滴在地上,很快洇进了磨坊的地泥里。火快要灭了。素娥用最后的几团棉花把火苗重新顶起来,又找了几块碎土坯,在铺盖旁边砌了半圈,让热气往石头的方向走。磨坊半坡的结构帮了大忙——暗渠从下方绕过去,冷气下沉,热气往上走,正好挡住北风。做完这些,天已经透出一点灰白。素娥在石头旁边半靠着墙坐下,眼皮打架,却不敢睡。她怀里还抱着那根秤杆,细细摩挲着上面磨得发亮的星点。
石头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的脸色比头天晚上好了些,虽然还苍白,但嘴唇不再发青,呼吸也平顺。他看见素娥靠墙睡着,怀里还搂着一杆小铜秤。他慢慢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门外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半尺来厚。磨坊门口放着一只破柳筐,里面摆着几块冻得硬邦邦的红薯。石头心头一暖——那是赵七婆偷偷放的。他四下张望,想看看赵七婆还在不在,却一眼看到磨坊水渠边的木轮下,有个东西在雪光里反着。“姐,你看——”石头回头喊。素娥睁开眼,快步走过去。水车叶片已经朽烂了大半,底下的转轴卡在一堆乱石里,石头和木屑塞得严严实实。乱石中间,露出一个铁皮匣子的一角,生满了红锈,但匣盖上隐约可见一串压印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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