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镇依着老河湾,镇口一座龙王庙,香火旺得反常。
天蒙蒙亮,三个人在镇口的豆腐脑摊上坐下。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一勺辣子一勺卤,手脚麻利。
“三位外乡的?来看河祭?”
“看热闹。”江拾呼噜呼噜喝着豆腐脑,“大爷,祭童是谁家的?”
“族里选的,杏儿。”独眼老头压低了嗓门,“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的。献上去,族里分两石米,一匹布。”
“两石米就换个孩子?”
“往年一石。”老头叹了口气,“今年仓里加了价。”
江拾的勺子停在碗上,半天没动。
许念离着二里地就捂鼻子。
“哥,这个镇,红的少,灰的多。”
“好事。”
“可是水里那个……”许念的脸白了,“水里那个,红得发黑。”
河祭办在晌午。
河滩上扎了彩棚,纸人纸马排开两列,唢呐吹得震天响。
祭童坐在彩棚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穿红绸,戴红花,是个女娃。
十来岁,脸擦得雪白,嘴唇点得通红。
她不哭。
喂了药的苗,都不知道哭。
江拾混在吹鼓手里,抱着一面锣,敲得有板有眼。
“哥。”他趁换曲的工夫凑过来,“我打听了,女娃叫杏儿,家里去年让水淹了,爹娘没了,族里把她献出来的。”
“庙祝呢?”
“彩棚后头那个穿道袍的。”江拾努努嘴,“许念说他是灰的,灰得不稳。”
“什么叫灰得不稳?”
“饿,但是没饿透。”江拾挠头,“许念说,这种人最没准儿,今天忍明天不忍。”
鼓乐声里,八个壮汉抬起太师椅,把杏儿送上了祭船。
祭船离岸,鼓乐更响。
船头的庙祝摇起铜铃,一路往河心去。
宋清在河堤的老槐树上。
白鹭的力气,他吞下去快一个月了,一回没用过。
“翅膀不是手。”圆圆在他脑子里嘀咕,“哥,你别想飞,你想飘。”
“飘?”
“风托着你,你顺着风往下出溜。”
宋清从树杈上扑出去。
风真的托住了他。
不拍翅膀,不出声,像一片大白羽毛,顺着河风往下滑。
耳朵边上的风呼呼地响,河面在脚底下一寸一寸放大。
“小清。”父亲在他骨头里笑了一声,“你小时候放风筝,线断了,你追着跑了二里地。”
“记得。”
“那会儿你就想飞。”父亲笑了一声,“现在飞一个,爹瞅着呢。”
快落到船篷上的时候,他让一根橹杆别了一下,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船篷上。
“哎哟。”江拾在岸上看得直咧嘴,“落地扣两分。”
庙祝的铜铃停了。
“哪儿来的鸟人?”
水里先动的手。
祭船底下,河水拱起来一个包,船身一歪,杏儿连人带椅子往河里滑。
宋清扑过去捞孩子。
一只手抓住了杏儿的腕子。
另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宋清的脚脖子。
那只手有蒲扇大,指甲盖像瓦片。
“河伯收人!”庙祝在船头扯着嗓子喊。
喊到一半,喊岔了气。
宋清抓着杏儿,让那只大手直接拖下了水。
水里黑。
河伯比想象中大,背甲一张八仙桌那么宽,脑袋缩在甲里,两只眼睛绿豆一样,四爪一划,满河都是漩涡。
大鼋。
上了年头的老鼋。
宋清一条胳膊箍着杏儿,一只手掰那只大爪子,掰不开。
“妈,孩子!”
母亲的力气接住了杏儿。
一股柔劲托着女娃的腰,稳稳送出水面,搁回翻了一半的船板上。
宋清腾出了两只手。
老鼋的尾巴横扫过来,水底下看不清,只听得到水声挤过来的闷响。
他硬吃了一记。
整个人让拍出去三丈远,肋骨嗡的一声,嘴里泛甜。
宋清憋着一口气,父亲的蛮力在水里使不出三成,拳头砸在背甲上,跟砸堤坝一样。
“哥,别打甲!”宋小宝喊,“鳖裙!甲边上一圈裙边是软的,捅那儿!”
母亲的力气在水里绞不动漩涡,改了路数,绞宋清自己的腿,帮他蹬水。
宋清翻上鼋背。
攀爬冗余用上了,手指头抠住甲缝,任凭老鼋怎么翻滚,就是甩不下来。
毒勺早攥在手里。
勺尖淬过他自己都怵的毒,照着甲缝里的裙边,一勺子捅进去,拧了半圈。
老鼋疯了。
整段河湾让它搅得开了锅,浪头拍到岸上,彩棚塌了半边。
它往河底钻。
宋清不撒手,又一勺。
再一勺。
第三勺下去,老鼋的动作慢了,从河底浮上来,四爪摊开,不动了。
岸上,庙祝想跑。
江拾的锣槌飞出去,正磕在他后膝弯上。
“吹鼓手改行。”江拾拍拍手,“也不赖。”
宋清抱着杏儿上岸,浑身滴水。
女娃的药劲没过,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睁眼。
“叔。”杏儿的大舌头还没利索,“你也是来送我上船的吗?”
宋清的心口让这句话烫了一下。
“不上船了。”宋清把她头上那朵纸红花摘了,“回家。”
庙祝捆在龙王庙的旗杆上,没审两句就全撂了。
河伯是运货的。
祭童不下河底,拴在暗流上的笼子船里,顺水走,三天以后,货就到临江的老粮码头。
“四十年,年年如此。”庙祝缩着脖子,“河伯收童,仓里收河伯的货。我就是个看摊的,别的真不知道。”
“族长知道。”江拾拿锣槌敲了敲旗杆,“献一个娃,两石米一匹布,这买卖谁牵的线?”
“仓里来的人,每年春分来一回。”庙祝咽了口唾沫,“今年来的人,跟往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往年的人,笑眯眯的。”庙祝哆嗦了一下,“今年这个,没表情。站在那儿,跟一口缸似的。”
宋清和江拾对了一眼。
缸。
佟磅说对了。
老河湾的水,下通临江。
“笼子船现在到哪儿了?”宋清问。
“前天放下去一条。”庙祝掰着手指头算,“这会儿,过了一半路了。”
前天那条船上,是上一轮的祭童。
许念站在河堤上,忽然拽宋清。
下游的水面上,漂过来一样东西。
一只小孩的旧布鞋,打着旋,从祭船翻沉的地方漂下来。
杏儿盯着那只鞋,看了很久。
“前天上船的哥哥。”杏儿的声音发飘,“他的鞋带,是我帮他系的。”
宋清摊开右手。
掌心的印记烫得发疼,纹路齐齐地偏向下游。
西南。
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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